第二章 1921年——張臘狗 陸小山

張臘狗歪在一把油光光的竹躺椅上,頭頂上那把碩大的電扇,悠悠地轉。

電扇這玩意,在漢口還真是個稀罕東西。

漢口人熱天有兩樣東西是離不開的。一是芭扇,一是竹床。不是漢口人,絕對不曉得漢口三伏天的熱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將近有五十多天,漢口就籠罩在36度到40度高溫的熏蒸中。當然,漢口沒有幾個人曉得什麼溫度不溫度,只曉得熱,只曉得熱了有一把芭扇一張竹床,在隨便哪個開闊的地方一躺,就是神仙了。至於能夠在哪個巷子口或在河邊的堤上佔個一席之地,有悠悠的穿堂風或潮潤潤的河風撫摸疲勞酸脹的筋骨,真不曉得要感謝是哪輩子修來的福。

在漢口人眼裡,比芭扇進步些的扇子只有在剃頭鋪里看得到。嚴格地說,那是一張布帘子,用繩子掛在剃頭鋪的屋樑上。繩子通過一個滑輪被人扯到手裡,一拉一扯,布帘子就一盪一盪,把燥熱沉重的空氣盪出些動靜來,那就是風了。通常,扯這種「扇子」的是一個孩童,通常是七八上十歲的樣子。這種扯繩子的活,力氣倒是不怎麼需要,就是單調。七八九,嫌死狗,正是好動愛玩的年齡,扯著拉著,往往就迷糊過去了,於是,剃頭鋪里就常常有老闆的呵斥聲。外面的人一聽就曉得,這是在吼扯扇子的小伢。剃頭是個服侍人的事,除了呵斥扯「扇子」的小伢,剃頭的還能吼哪個呢!即使這種看來可笑的「扇子」,也還是個奢侈品。屋子要寬大,又要花錢僱人,一般人家實在用不起。當張臘狗躺在原始的竹躺椅上享受現代文明成果的時候,漢口絕大多數人不曉得電扇為何物,更不曉得電為何物。

其實,張臘狗也不曉得電為何物。要曉得做么事呢?天下的新鮮玩意太多啦,都要去曉得,還不把人累死?張臘狗的眼睛隨著電扇葉子的轉悠,漸漸地迷糊了,但是,他的思緒,卻沒有迷糊,反倒是牽絲扯襻地活躍得很。

其實,張臘狗沒有睡意,就是有睡意,眼下他也不敢睡過去。

他在等湖北督軍齊滿元。

湖北督軍是湖北最大的官,漢口偵緝處處長張臘狗雖然只是個處長,卻是督軍大人的心腹。齊滿元一介行伍,別說三墳五典沒有挨過,就是斗大的字,恐怕也就識得一籮筐吧。照說,齊滿元需要的是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為督軍當參謀的幕僚。像張臘狗這樣也是斗大的字識不得一擔的流氓混混市井青皮,就治國齊家平天下來說,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取之處。但是,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往往倒是最順理成章,這倒合了漢口的一句俗話:臭肉總有臭蒼蠅來叮。齊督軍雖胸無點墨,滿腦殼沒有一絲兒要治國治天下的打算,但他老人家卻是個聚財的行家扒錢的裏手。齊督軍治湖北八年,就只用兩個字:壓和榨。凡有與督軍大人相抵牾的,一律用刀或用槍去壓。相比較而言,督軍更喜歡用槍。雖然督軍是用刀的好手,但做了督軍之後,發現用刀很啰嗦,殺一個人有時一刀解決不了問題,還搞得血呼啦呲的很是張揚,像督軍殺了很多人一樣,影響不好。儘管督軍大人乃一方諸侯不怕哪個,但形象太糟糕把人嚇得不敢做生意不敢在治下過日子,督軍大人找誰榨財呢?所以,齊督軍除了經常對學生伢們和教書先生們嚇唬嚇唬,說一些殺頭槍斃的話頭之外,抖狠的話一般是不說的。在督軍大人看來,學生都是些伢秧子,吵吵鬧鬧不懂事,教書先生都是些綠豆膽子,一嚇一詐就滿可以解決問題。

至於像孫中山黃興還有本省的什麼馮子高之流,就不是嚇嚇詐詐能夠解決問題的了。對付這些人,對付這些把皇帝老兒趕下龍廷還不罷休,總是不停地要革命的死硬革命黨,要下狠手,像咬人的狗,不咬則罷,咬則一劍封喉!

比如今天,督軍齊滿元過江到漢口來,就是打算找一個清清靜靜的地方,不聲不響地搞一個咬人的大動作。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匹夫一怒,以頭搶地。齊滿元聽說書的這麼說過。「老子一怒,殺人如麻!」殺人如麻這種話頭,齊滿元也是從戲園子里聽來的。齊滿元雖不是天子,但自認從來不是匹夫。搞這種悄沒聲響殺人如麻的大動作,漢口大旅館最為合適。

漢口大旅館坐落在靠近宗祥路一側的花樓街口。漢口大旅館是張臘狗參加辛亥革命的成果。作為辛亥革命保衛漢口戰鬥中民軍的一名標統,革命成功之後,有幾個錢興辦這麼一處產業,並不為過。張臘狗的確很滿意。

「曉得有幾多人都參加了首義革命咯,又曉得死了幾多喲!就是冇死的,命革完了連根官毛都冇撈到的,曉得有幾多!就像馮子高,當年還是我的上司咧,還是漢口軍政府的副主任,官冇做,人都不見了!」張臘狗的思緒隨著電扇的轉悠而轉悠。「老子有今天,靠哪個?靠老子自己!靠督軍?督軍也就是看中老子在漢口的這塊地盤!」

張臘狗的這塊地盤,的確很氣派。四層樓的鋼筋洋灰建築,在花樓街這條古老的街區本來就鶴立雞群了,上下樓還不需走路,電梯呼呼地直上直下,像是坐飛機!這份尖板眼,除了租界的個別樓房,在漢口華界絕對是獨一無二!更有吸引如齊滿元之流的地方,就是進了漢口大旅館,吃喝玩賭嫖,一概不需要再出門。這五樣東西,雖然自古就被人稱之為五毒,但一代一代總有人趨之如飛蛾向火,綿綿不絕。像齊滿元這樣執掌一方生殺大權的人物,就是漢口大旅館的常客。可以說,張臘狗之所以能坐上漢口偵緝處處長的交椅,隔江隔河的卻能得到齊督軍的歡心,很大程度得益於這處產業的吸引力。

齊督軍不是個五毒俱全的人。吃喝玩賭嫖這五毒之中,齊滿元絕對不沾賭字。即使有人為巴結他而邀他打「人情牌」,他也不上陣。有這種場合,他老人家往往操著濃濃的山東腔,說:「你他媽的不就是想在牌桌上輸幾個錢給老子么?不就是想用這法子來拍老子的屁么?那還不簡單?想輸多少,就現眼前數多少給老子不就完了么!人情老子照領,不比在桌子上摸來摸去的省工夫省力氣!」

對於其他的「四毒」,齊滿元卻放得很開且有他自己獨到的看法。

「媽的,吃喝算個什麼毒?天下誰不吃喝!真是放屁!玩、嫖也算毒?你媽的活著,能證明你媽的活著的法子是什麼?就看你媽的有沒有力氣玩,連玩的勁頭都沒有了,你媽的還算是個活人嗎?嫖,有什麼罪?不就是男的女的一人出一件家什,在一起玩得都快活么!媽的,不嫖,哪來花捐……」

在張臘狗看來,賭博這玩意,其味道就在賭的過程之中。如果省略了過程,僅僅只為錢,那世上任何事情都成一樣的了。試問,世上哪一樣事情不是為了錢呢?

對於齊督軍拒賭恨賭,張臘狗雖然有些遺憾,但能夠理解。「這狗日的還算是個爽快人,窄巷子里趕豬,直來直去,要錢不要臉,總比那些要錢又要臉、當婊子還要立牌坊的傢伙好多了!」

儘管張臘狗和齊滿元對賭字的看法有些徑庭,但世界上的事關鍵在於理解。齊滿元是否理解張臘狗,張臘狗不曉得,但張臘狗是理解齊督軍的:

「個把媽,說什麼恨賭,還不是怕輸錢!賭博么,總是有人輸有人贏的唦,不就是幾個錢么!錢是王八蛋,輸了再去賺。把幾個錢死死地抱著,死了腳一伸,兒子姑娘姨太太,還要為這幾個錢打得頭破血流!」

但是,這不影響張臘狗隔三差五地請督軍過江來消遣。說穿了,張臘雖然瞧不起齊督軍,齊督軍有槍杆子,有槍杆子就有權,張臘狗巴結齊滿元,其實就是巴結錢。錢這東西,也是張臘狗頂喜歡的。

齊滿元是個典型的山東大漢。他身上所有的部件都是大號的。從外觀看這位五大三粗的齊督軍,一般人都會產生這樣一種印象:此人一定是個沒有什麼城府的粗人。說實在話,自齊督軍督鄂之後,自恃「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的很多湖北漢口人,就是因為有這種看法且懷著這種看法同齊督軍打交道,結果吃了大虧之後,才改變了看法——「山東胯子也這麼狡猾!真是三十斤的鯿魚,看扁他了咧!」

陸小山沒有這麼看他的上司,所以他就沒有吃虧。從一個小小的蝦子兵,萬里挑一被選拔出來,成為督軍府衛隊里的一員,就已經非常的不簡單。在很長時間裡,齊滿元是不選非山東籍士兵作衛士的,何況是貼身護衛呢!只是最近兩年,誰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齊滿元把衛隊的士兵全部換成了非山東籍人,只保留了少數官佐。換下來的衛兵,全部被放到底下部隊去當了官佐。平心而論,當督軍的衛士,特別是貼身衛士,油水還是不少的。拉大旗作虎皮狐假虎威,代傳聖旨或假傳聖旨,都是可以謀到一些好處的。

「媽的,你們跟著老子這多年,雖說在老子身邊威風得很,總還是個兵么!當兵不帶長,放屁也不響!不想當官的兵,是個媽的什麼鳥兵!去,去,都到部隊去鬧上個排長連長噹噹,不比跟老子提夜壺強?你們都是老子的鐵杆子衛隊,下去掌握了部隊,讓老子睡覺打鼾都打得順暢一些!」齊督軍粗喉嚨大嗓,很動感情地對賴在身邊表示要一輩子盡忠的衛士們做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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