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05年——劉宗祥 吳秀秀

從督署出來,東方曙色正濃。

一柱彤雲作手臂狀正緩緩舒開五指,如巨人大夢方覺欠伸的慵態。太陽還未露臉,可陽光已從指狀雲隙中透出來,呈扇面撒開一天的金光,把個洪山寶塔襯得金璧輝煌。

春三月的天,清晨的風仍有料峭的寒意。見老闆和馮先生從督署出門,吳二苕從耳房迎出來,腰背仍直直的,幾步過去,喊醒另一個包租來的車夫。

與送出門的堂官打躬作揖完畢,直到督署的朱漆大門重又合上了,劉宗祥看一眼大門上那憨態可掬的銜環獸頭,又瞥一眼這隻石獅子。石獅子一點也不可惡,張著的嘴不像在吼,更像溫和的笑。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撫一撫獅子朝天翻起鼻頭,冰涼的感覺又讓他頭腦一醒。他暢快地伸了個懶腰。

與劉宗祥的洋裝成對照,馮子高一身灰夾袍,外罩一件藏藍起暗紅團花的馬褂,戴一頂與馬褂同色的瓜皮小帽。他沒有伸懶腰,儘管他比劉宗祥年長,到底是在日本待過幾年,有些洋學堂的底子。他轉動轉動頭頸,上下振動振動手臂,又雙手叉腰,向左右扭腰,活動坐久了的筋骨。

他們是凌晨才得到傳見的。張之洞總督深夜辦公的習慣是任何人也改變不了的。說起學問、勤政,張中堂口碑極好,接見劉宗祥這樣的洋派實業家,張之洞是極有興緻的。張之洞本身就是個積極的洋務派。他不僅提倡而且身體力行、實際操辦了許多洋務項目。像漢陽兵工廠,就是他的大手筆。

張之洞便服坐在公案後,受了劉宗祥、馮子高的禮,手一擺,隨和地邀他們入坐。

「馮先生,你棄老夫而去,另棲梧桐,此來,定是又有衝天之策以成衝天之舉了?劉先生,少年才俊呀,哦,隨便用些果品。」張之洞懷裡伏著一隻純白的長毛貓。劉宗祥注意到,這是白天托黃炳德送給張中堂的。這隻貓是劉宗祥從法租界弄出來的,花了他二百兩銀!這貓也真是異種,渾身銀白,無一根雜毛,就四隻腳爪在離地一寸處漆黑,更一樁奇處,是它的眼珠子,一隻碧綠,一隻深藍,因而得了個「烏雲托月鴛鴦星」的名。

張之洞愛貓和嗜食蜜果,劉宗祥是知道的。送一隻貓,也算不上賄賂,卻又深得張之洞愛貓之意。看張中堂愜意愛憐撫貓的慈祥模樣,劉宗祥暗裡感嘆,人之所好,大異其趣,這二百兩銀,真是搔到了這大老官的癢處,二百兩銀就把個封疆大吏給弄得舒舒服服,實在太便宜。

「劉先生,這隻貓你是從哪裡弄來的?」張之洞果然說起了懷裡的貓。正說著,一隻全身漆黑、四爪雪白的大貓呼地躥上張中堂的公案。只見它在蜜餞果子上逐碟地嗅,噴噴鼻子,搖搖頭,一副大不以為然的樣子;然後,又把鼻子伸向那隻「烏雲托月鴛鴦星」,喉間嚕嚕作響;再抬起頭,朝張中堂喵嗚喵嗚叫個不休。

「嘿,嘿嘿嚯嚯!」張之洞極開懷的樣子,「看來,你是嫉了!嫉耶妒耶,偏旁皆從女,哼哼,倒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噢!嚯嚯!」

「張大人,這隻母貓可有『芳名』?」馮子高不枉了在督府作了幾年清客,一聽就知道這隻黑貓是母貓。

「尚未取名,此時有了劉先生饋贈的『烏雲托月鴛鴦星』,老夫倒想請先生為此貓賜名,先生雅趣,幸勿辱拒。」

「學生才疏學淺,不足大人謬獎。這貓么,是否就叫『雪之夢』?」見張中堂興緻勃勃,馮子高也樂於湊趣。

「雪之夢,哦,倒是有些意思。雪之夢,怎麼像有點東洋味?嚯嚯嚯!馮先生不枉了在日出之處喝了些洋墨水,好,管它東洋西洋,總之,還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就是這雪之夢罷!好了,都做夢去吧!」

張之洞把黑貓、白貓放到一起,手輕輕地推它們,讓它們自便的意思。劉宗祥臉上留著笑,等著這漫長寒喧客套的結束,看張之洞怎麼切入主題。

「馮先生,聽說你到上海去了一趟?」張之洞隨手向嘴裡扔進一顆蜜棗。那手剛才還在盤弄貓,也不見他揩擦,把棗丟進嘴裡後,似覺手有些黏,就又放進嘴裡吮,嗍得嘖嘖作響,很有味的樣子。

見張之洞仍無進入主題的意思,劉宗祥精神有些不集中了,但他一眼瞥見馮子高肅穆的臉色,又為之一振。不知為什麼,張之洞平平常常一句客套性質的問候話,馮子高聽來卻如臨大敵。

「是的,是的,學生赴滬一行,只為料理歸國後遺留在彼的私事。」馮子高很快恢複了他那不緊不慢不溫不火的矜持之態。「中堂大人好耳風呵!」

「不是老夫好耳風,是如今世上風太多也太大呵!馮先生學貫中西,交遊四海,值此天下紛攘之際,倒是宜多韜晦養性,以佐劉老闆多多發財。老夫編練的新軍中,也多有偏頗激昂青年,高調唱得一個比一個好聽。這主義,那思想,全不顧大清國情,一味只是說些嚇人的空話,無異於兒戲耳!」劉宗祥不知張中堂何以教訓起馮子高來。平常只是風聞省城這邊有些不平靜,也風聞張之洞仿西洋編練的新軍中,多有知識軍人結社的事。結社讀書,研討些時事,於國也無什麼不好。難道馮先生也是「激昂青年」?如果馮先生是不受張中堂歡迎的只想鬧事的偏激人物,現在劉宗祥手下做事,那張大人對他劉某人怎麼想?張中堂還會支持他築堤買地嗎?

劉宗祥是生意第一的商人,他信奉商人以賺錢為本的原則。世上一切,都是生意。捐錢可以做官,已是朝廷不是秘密的秘密。這不也是生意么?只不過賺錢的是皇帝大佬官。當了官有什麼好處呢?「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還是「清」知府,要遇上那濁的,還不把地皮刮三尺!

劉宗祥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妨礙他做生意。

「大人教訓的極是。雖然學生淡薄宦途,改轍揚帆逐利,大人的教誨,仍令學生聞之足戒,聞之加勉。」馮子高謙恭平和,讓劉宗祥放心不少。

「先生高人,亦當如此審時度勢。譬如老夫,雖身在官場,心卻在名利場外。如這提倡洋務罷,老夫看準了乃富國之途,決非營老夫室家私利。如以為老夫此言有虛,爾等可拭目以待。老夫今年六十有八,墓冢在望矣!」

張之洞的這番話,的確不是虛言。他督鄂期間,創辦的漢陽鐵廠、大冶鐵礦、萍鄉煤礦、湖北槍炮廠,設立紡紗局、織布局、制度局、巢絲局,使得湖北省儼然中華的洋務活動中心。他改革書院,興建學堂,派遣大批學生赴德國、日本等國留學,又興建圖書館、印書局,大刀闊斧,年有大動作。儘管功過是非,不一而足,可四年之後,當他病死北京時,他的治喪費用卻靠門人僚屬致送的奠儀支撐。可見其雖位極人臣,卻宦囊空空家境不裕。一副輓聯似已寫盡張之洞身後的清貧……

「死者長已矣,雲門石甫同倀望;魂兮歸來乎,朝雲暮雨各凄其。」

據說,雲門石甫是張之洞的兩個得意門生,朝雲暮雨是他老先生的一對愛妾。

「也罷,聊了這麼半天的閑篇,再說說正經事罷。」張之洞開始講他在後湖築堤的打算。正說到興濃處,那「烏雲托月鴛鴦星」逐「雪之夢」,急驟而至,呼地躍上張中堂的公案。那「雪之夢」竟不顧雌性廉恥,在公案上屙下貓屎一坨,一時漾開一股腥臭。

一侍候在側的老僕看不過眼,過來驅趕,口裡呵斥了一聲:「呔,下去!」

「罷了,讓它自去罷。」張之洞出語阻止,他又朝馮子高掃一眼,「貓本無知,何必責怪?人若如此,則不可恕矣。」

雖然又困又飢又乏,但張之洞辦事效率之高,著實讓劉宗祥佩服不已。築堤從何處起,至何處止;堤基幾寬,堤面寬幾,堤高多少,都明明白白。預算80萬銀,接受劉宗祥捐銀50萬,並以劉宗祥去年成立的填土公司為築堤總承包。給劉宗祥的好處是:後湖的官地,由漢口同知商議作價優先賣給劉宗祥,私地由漢口同知與後湖農戶協商,願賣則賣。

劉宗祥已經非常滿意了!他清楚他得到了多少,他亟想趕快慶賀一番,亟想趕快找個安靜地方,細細捋捋即將得到的好處。他突然想起張之洞警告馮子高的語氣,心裡一沉,但見馮子高無事人一般,心裡又一寬。

「馮先生,是否先填一填我們的五臟廟?省城您家熟悉些,可有什麼特殊的好東西?」劉宗祥朝二苕的車走過去。

「那就多了。粑粑巷的粑粑,豆腐巷的豆腐,戶部巷的面窩……」馮子高踢踢腿,關節嘎吧嘎吧響。

「馮先生哪,聽說武昌有個美人店,做的一種什麼蝴蝶面,堪稱是省府一絕,吃的人還必須趕早,晚了還買不到。今日我們這是絕早了,何不去一趟?」劉宗祥今天心情很好,想起平日沒有工夫想的傳聞。

「哦……噢……蝴蝶面哪,早就沒有了,沒有了啊!哦,不過咧,有還是有的,去吧,去一趟吧!」馮子高忽然顯出傷感,語氣也閃爍不定。因常見他這種大起大落的文人情緒,劉宗祥也沒有作多的想法,只一味地催他帶路。

出督署左拐,向北進蘭陵路,過長街,穿芝麻嶺,再折向東進中營街,橫過大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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