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時候,蕭白遞給我一條雲煙,「少抽點。」他說。
我愣了愣,隨行的護士和病人也看呆了。哪有精神科醫生給病人送煙的,還送得這麼明目張胆。我開始佩服這傢伙的行事風格,這傢伙的行事風格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瘋癲,無章可循。我懷疑他其實早就瘋了,就是披著白大褂,看著和我們不同而已。
「拿啊!愣著幹什麼?」他又加了一句。
「哦。」我下意識地接過,他則轉身繼續去別的病房下醫囑。
海洛因、殭屍、胖子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別人我還能理解,殭屍這傢伙為什麼也在看我,難道這傢伙真的好轉了?
我也看了看他們,然後摸向那條雲煙,這時候我才發現這條雲煙里有五盒早就被蕭白掏走了。果然,連送人東西自己也要拿一半,名副其實的吝嗇鬼!算了,好過沒有,我掏出一盒,打開,摸出一根。
「給我也來根!」海洛因高興地說道。
我剛遞給他一根,門口的護士就清咳一聲,指了指海洛因:「不準抽煙!」
海洛因指了指我,愣道:「為什麼唐平能抽,我就不能?」
「蕭醫生給他煙,他就能抽,沒有為什麼!」小護士乾脆利落地回道。然後又掃了我幾眼,其實她也不懂蕭白為什麼給我送煙。但她知道,蕭白的治療方法是出了名的怪異,也是出了名的療效迅速。別的醫生最少三個療程才能拿下的病,他一個療程就能八九不離十,而且預後也是出奇的好。
「瘋瘋癲癲的小白……」就是小護士們在背後嘰嘰喳喳談論蕭白時經常出現的句子,這句子里透著十足的曖昧勁。當然,所有護士都知道蘇雪在他心裡的位置。所以她們都小心地和蕭白保持著一段心理距離,等待著他能寬恕自己的那一天。
海洛因沮喪地將那支煙遞迴給我。我小心地看了小護士一眼,試探地把煙點上。小護士眨了眨眼睛,說:「去窗戶邊抽,別熏到別人。」
「哦。」我走到窗戶邊,她也閃身去了別的病房。
我喜滋滋地深吸了一口煙,特權……這種享受特權的感覺真好!開始是院內自由,現在是抽煙,蕭白就像這裡的土皇帝,掌握著我們的生殺大權。
精神病人不準抽煙,一是出於對病人的情緒和療效考慮,香煙不僅有興奮作用,還能加快部分抗精神病藥物的代謝,影響療效。二是出於安全考慮,病房裡都是窗帘、床單、被褥、木櫃,一點就著,得提防著部分喜歡玩火的「孩子」。一柄湯匙都能讓瘦子加工成武器,何況打火機和煙頭。
海洛因垂頭喪氣地看著自己的拖鞋,他藏著的煙剛好抽完了,他兩腳的腳指頭正相互緩慢地搓著。突然我又有個想法,難道蕭白送煙感謝我的同時,還可以起到刺激海洛因這個躁狂症的目的?
天曉得,這傢伙的大腦太複雜,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倒是他經常猜中我的心思,這真不公平。
我將玻璃窗再推開一點,享受早晨清新的空氣和渾濁的煙。男病號樓二樓的窗戶開始有玻璃窗,因為能上二樓的病人,都是已經開始恢複的病人。對了,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上三樓呢?
外面樹上的鳥兒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我依然還是不知道這些鳥兒的名字。反正它們一到清早就會叫,比鬧鐘還準時。我覺得那些鳥兒有點像披著白大褂的蕭白,羽毛灰白相間。它們賣弄著自己毫不動聽卻也不令人討厭的歌喉,挨個把我們一個個從沉睡中喚醒。
不過我覺得像蕭白這種經常走進別人精神和思想的人,估計自己也不會好受。我記得在一本書上看過,無論是心理醫生還是精神科醫生,想要治療病人,就得先將患者的遭遇在自己的身上假想、重演、回放過一遍。這樣才能知道患者的癥結所在,從而找到治療的突破口。
蕭白其實就是實驗室里的一隻小白鼠,不斷地給自己注入病毒,得到抗體。然後才能拿這抗體去治療病人。也就是說,這傢伙每治療一個病人,就得讓自己發一回病。他幹了這麼多年,接手的病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了吧,換了是我估計早就瘋了。
我緩緩吐出一口煙,看了一眼正從門口走廊路過的蕭白。
他呢?嗯,可能他已經瘋了,只不過他掩飾得很好而已。
蕭白剛查完房,馬千里又來了,閑得無聊的我繼續跟去看熱鬧。
「蕭醫生,救命啊!」馬千里一到辦公室就誇張地喊道。
蕭白抓了抓腦袋,「我說馬隊長啊,那麼多線索給你了,還抓不到人呢?」
馬千里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口供,遞給蕭白,「全市地毯式搜索篩選下來,有嫌疑的超過三百人。再在這三百人里挑出嫌疑最大的23人。光是這個已經耗費了我們一天一夜的時間,我昨晚都沒合過眼。」馬千里揉了揉滿布血絲的眼睛。
蕭白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我給你們的心理畫像呢?也符合?」
「符合啊!連名字中帶L都符合,你要知道現在失業的畫家遍地都是,誰現在還有空欣賞那些高雅的藝術啊?」馬千里指了指那些口供,「這是他們的口供,蕭醫生你看看能不能從心理角度分析一下?」
蕭白隨便翻了幾頁,就丟到一邊,「連一個指紋、一根頭髮都沒給你們留下的兇手,你覺得能從他口供中找到什麼破綻?他自己早就在心裡假想過無數種你們會提的問題和答案。就算我能幫你分析,這麼厚的一大沓口供,你想我分析到什麼時候?過完這個月嗎?」
「是啊,今天已經第三天了,急死我了!後天就到期限了,該死的五天!」馬千里焦急地說道。
正說著,護士過來敲了敲門,說:「蕭醫生,許雲清回來複診了。」
「好,讓他稍等一會兒。」蕭白答應道。
馬千里一聽更焦急了,「蕭醫生啊,你能不能先放下手頭的事,先幫我找兇手?」
蕭白沉吟了一下,說:「這樣吧,你把這23個畫家近期的代表作都搬到我辦公室來。」
「畫?」馬千里愣了愣。
蕭白點了點頭,「看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可以看到他內心想表達出的東西。而且他們的畫是早就畫好的,不像現在的口供一樣,經過了層層偽裝和掩飾。注意,是近期的,最好是第一具屍體之前一段時間的。」
「哦!」馬千里點了點頭,然後又連忙說道:「其實,我是想來問蕭醫生你能不能直接催眠他們,套出線索。」
蕭白苦笑了一聲,「他們現在這麼抗拒,別說催眠,只怕讓他們自己睡一覺都難。」
馬千里嘆了口氣,「要是能直接催眠多好。」
蕭白搖了搖頭,「馬隊長,哪天你體驗一下催眠就知道了。且不說個體不同,能達到的催眠深度也不同。而且即使是在最深的催眠狀態下,被催眠者還是有部分清醒的意識和意願,除非你能從邏輯上騙過他。否則,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你也問不出來。」
馬千里聽到這個回答,又沮喪地揪了揪自己的頭髮,「那,就把他們的畫都給搬來給你看?」
「嗯,就這樣吧,我還要接診呢。」蕭白點了點頭。
馬千里快步走出辦公室去布置任務,蕭白也示意了一下護士,開始接診。
馬千里的動作還是挺快的,幾個小時後,警車就一輛一輛地接踵而至,開始往蕭白的辦公室搬那些嫌疑人的畫。中午的時候,蕭白的辦公室里已經充滿了藝術氣息。擺滿了各式各樣,風格各異的畫。
馬千里估計還是忙著審訊,看能不能有新的突破,沒有再出現。
蕭白忙完了一切,端著午飯,開始一幅一幅地欣賞這些畫。他看著看著,突然喊了一句:「要看就進來看吧,別在窗戶那探頭探腦的。」
我走了進去,他沒有理我。只是邊往嘴裡塞午飯,邊繼續看那些畫。
「其實我可以幫你,我以前是策劃總監助理,公司廣告宣傳畫篩選和製作也歸我負責。」我說。
他微微一笑,吞下一口飯,說:「你看的是畫,是藝術。我看的是他們的內心,你幫不了我。」
「從一幅畫去看一個人的內心,這話是不是大了點?」我問。
「我承認這帶有片面性,但這話並不大。」他答。
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難道心理學還兼職研究畫?」
他點了點頭,「當然,聽過圖畫心理學嗎?」
「還真有?」我一愣。
「當然有,而且已經有了近百年的發展史。從畫的整體、作畫過程、畫的內容,包括線條粗細、畫面大小、位置、用筆力度……逐一分析,綜合解讀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他目不轉睛地邊看畫,邊答道。
我雙手抱臂,拭目以待,看看他怎麼去解讀這些藝術家的內心。
過了十分鐘,他終於吃完飯,點上一根煙。
「給我也來根。」我說。
「不是給你送了嘛。」他答。
吝嗇鬼,一根煙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