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49年春

帕爾瓦娜還沒掀開被子看,就聞到那味兒了。馬蘇瑪屁股上蹭得到處都是,一直到大腿。床單、床墊和被子上也有。馬蘇瑪回過頭,抬臉看著她,怯怯地,帶著請求原諒的表情,還有羞恥——這些年來始終不變的羞恥。

「對不起。」馬蘇瑪小聲說。

帕爾瓦娜真想大聲咆哮,卻強迫自己擠出一絲笑容。每逢這樣的時刻,她就需要拚命提醒自己,別忘了這個糞堆是她自作自受的結果。她遭受的一切既算不上不公平,也不過分。她活該如此。她打量一下弄髒的床褥,對眼前的工作心生畏懼,不免嘆了口氣。「我這就給你弄乾凈。」她說。

馬蘇瑪開始無聲地哭泣,表情上沒有絲毫變化,只有眼淚奪眶而出,簌簌落下。

清晨凜冽,帕爾瓦娜來到屋外,在燒飯的泥坑裡生火。等火上來了,她便提著桶去沙德巴格的公共井裡打水,再回來燒水。她在火前攥緊兩手。從這兒,她能看到村裡的磨坊,小時候謝基卜毛拉教她和馬蘇瑪識字的清真寺,還有毛拉建在緩坡底下的家。再過一會兒,等太陽升起,毛拉家的房頂就會在周圍的土色之中,變成鮮紅奪目的方塊,因為他妻子在屋頂晾了西紅柿。帕爾瓦娜抬頭仰望,晨星暗淡,漠然地對她半睜著眼睛。她費勁地站起身。

進了屋,她幫馬蘇瑪翻過身,背朝上。她浸濕毛巾,擦凈馬蘇瑪的屁股,從她後背和肌肉麻痹的腿上清理掉糞便。

「為什麼用熱水?」馬蘇瑪趴在枕頭上說,「何必這麼麻煩?你不用這樣做。我分辨不出來的。」

「也許吧。可我就是要這樣。」帕爾瓦娜說著,對著糞便做了個鬼臉。「行了,別說話了,讓我收拾完。」

帕爾瓦娜的一天就此開始,一如往常,一如父母過世這四年來的每一天。她餵雞,劈柴,一趟趟、一桶桶地從井裡提水。她和面,揉面,在土坯房外的泥爐里烤饢,然後擦地板。到了下午,她蹲在小河邊,和村裡的女人們一起,在石頭上洗衣服。接下來,因為今天是禮拜五,她要去墳地,給父母上墳,挨個做一遍簡短的告拜。整整一天下來,在這些家務的間隙,她還得抽空兒幫馬蘇瑪翻身,側過來,再側過去,把枕頭塞到這邊的屁股下,過一會兒再換另一邊。

今天她碰到了薩布爾。碰到了兩次。

她先瞅見薩布爾蹲在他家小土房外,對著燒飯的泥坑扇風,煙嗆得他使勁眯著眼。旁邊是他兒子阿卜杜拉。後來她又瞧見他了,正在跟幾個男人聊天。那些男人和薩布爾一樣,現在都成了家,可他們原先也都是村裡的娃子,跟薩布爾打過架、一起放過風箏,追過狗,玩過捉迷藏。現在這段日子薩布爾可遭罪了,攤上了大不幸,老婆死了,丟下兩個沒媽的孩子,其中一個還在吃奶。現在他說起話來透著疲憊,聽都聽不清。他在村裡拖著身子走路,倦怠,枯槁,和從前判若兩人。

帕爾瓦娜遠遠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渴望,像傻子一樣。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她努力挪開目光。如果無意中四目相交,他也只是沖她點個頭,可她卻熱血上涌,滿臉發燒。

當晚,帕爾瓦娜要躺下睡覺時,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真是累透了。她躺到小床上,等待入睡。

此時,黑暗中傳來呼喚:

「帕爾瓦娜?」

「在。」

「你還記得那次嗎?咱倆一塊兒騎自行車。」

「嗯。」

「騎得多快啊!大下坡。狗追著咱們。」

「我記得。」

「咱倆都在尖叫。然後就撞到石頭上了……」帕爾瓦娜幾乎可以聽到姐姐在黑暗中微笑。「媽可生氣了。納比也是。咱們撞爛了他的自行車。」

帕爾瓦娜閉上了眼睛。

「帕爾瓦娜?」

「在。」

「今晚和我一起睡行嗎?」

帕爾瓦娜蹬開被子,摸到小屋另一頭馬蘇瑪的床上,鑽進被窩,在她身邊躺下。馬蘇瑪的臉枕著帕爾瓦娜的肩膀,一隻胳膊環在妹妹胸前。

馬蘇瑪小聲說:「你應該過得比我好。」

「別再說這些了。」帕爾瓦娜低聲答道。她撫弄馬蘇瑪的頭髮,一下一下,慢慢地,馬蘇瑪喜歡這樣。

她倆輕言細語地瞎聊了一會兒,都是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事,暖暖的呼吸溫暖著對方的臉。對帕爾瓦娜來說,這是相對快樂的時刻,常常讓她想起她倆還是小女孩兒的時候,也曾這樣臉貼著臉,蜷縮在被窩裡,低聲私語,說著閑話,不出聲地吃吃傻笑。沒過多久,馬蘇瑪便睡著了。她在做夢,出聲地嘟囔著什麼。帕爾瓦娜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思緒凌亂,東想一點,西想一點,終於滑落到她在一本舊雜誌上見過的照片,一對面無表情的連體暹羅兄弟,共用肥厚的軀幹。他們一體相連,無法分離,一個人骨髓里造出來的血,在另一個人的血管里奔流,他們的結合是永久的。帕爾瓦娜感到壓抑,絕望,好像有隻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她吸了口氣,努力將心思轉回到薩布爾身上,卻發現思緒飄飄蕩蕩,墜入了她在村裡聽到的傳言:他在找新老婆。她使勁不去想他的臉。她掐斷了自己的愚念。

帕爾瓦娜生得意外。

馬蘇瑪已經出來了,在接生婆懷中安靜地蠕動,此時母親卻在大叫,另一個腦袋瓜從她體內露出了頭頂。馬蘇瑪的到來順順利利。接生婆後來說:她自己下凡來了,這個小天使。帕爾瓦娜的出生卻是母親久拖不去的痛苦,當然對嬰兒也是極其危險的。接生婆費了好大的勁,才給帕爾瓦娜解開纏住脖子的臍帶,它彷彿懷著與母體分離的焦慮,而變做了害命的工具。日後每逢情緒低落到谷底,帕爾瓦娜便不由自主,沒頂於自厭自棄的洪水,心想,還是那根臍帶最解人意。它想必知道,誰才是更好的那一半。

馬蘇瑪按時吃奶,準點睡覺,只在餓了的時候或拉完才哭。醒著時,她既頑皮又活潑,動不動就樂,在襁褓中咯咯傻笑,高興起來就吱吱呀呀地叫。她喜歡吮吸自己的撥浪鼓。

大夥都說,多懂事的寶寶啊。

帕爾瓦娜卻是個暴君。她盡情施展威權,凌駕於母親之上。父親被這作威作福的嬰兒弄得五心煩躁,乾脆帶上女娃們的哥哥納比,逃到自己兄弟家睡覺。對姐妹倆的母親而言,夜晚充滿了史詩般的苦難,只有少許間隙,可以抽空兒喘上一口氣。到了晚上,她便整夜抱著帕爾瓦娜,不停地顛上顛下,走來走去。她搖著她,給她唱歌。每當帕爾瓦娜張開嘴,對她腫脹的、已被咬破的乳房發起猛攻,用牙床撕咬她的奶頭,彷彿要從她骨髓深處也吸出奶水的時候,她便疼得齜牙咧嘴。但吃飽喝足也於事無補:即便肚兒圓圓,帕爾瓦娜照樣連踢帶打,哭鬧不停,任母親怎樣求告也無動於衷。

馬蘇瑪待在房間角落裡,帶著憂鬱無助的表情看著這一切,彷彿對母親的處境心懷憐憫。

納比原先可不像這樣。母親有一天對父親說。

每個寶寶都不一樣。

可那一個,我要被她弄死了。

會過去的。他說。就像壞天氣會過去一樣。

確實過去了。也許這孩子得了疝氣,也許是因為其他不太嚴重的小毛病。可是太晚了。帕爾瓦娜留給人的印象已經難以消泯。

雙胞胎十個月大的時候,正值夏末的一個午後,沙德巴格的村民參加完婚禮,在一起聚餐。女人們熱火朝天地忙活著,把白米飯堆進盤子,弄成一個個鬆軟的金字塔,再撒幾片番紅花。她們切饢,刮掉瓮底的米飯鍋巴,遞上一個個菜盤,裡面裝著炸茄子,上面放了酸乳酪和干薄荷。納比和別的男孩們玩去了。村裡那棵大橡樹下,母親帶著姐妹倆,和鄰居們一起,坐在剛鋪的小地毯上。她不時低下頭,看一眼並排睡在樹蔭下的兩個女兒。

吃完飯,喝完茶,姐妹倆也睡醒了。眨眼之間,就有人把馬蘇瑪一把抱了起來,高高興興地遞來遞去,娘舅遞給大姑,大姑再遞給大爺,在這個腿上顛幾下,再到另一個膝蓋上立一會兒。一隻只手撓著她軟軟的小肚皮,一個個鼻子蹭著她的小鼻頭。她頑皮地一把揪住謝基卜毛拉的鬍鬚,逗得大夥哈哈大笑,抱著她又是一通瘋搖。她表現得如此大方,合群,真讓人嘖嘖稱奇。他們舉著她,讚美她粉嘟嘟的臉蛋,寶石藍的眼睛,線條優雅的雙眉,誇她是個美人坯子,過不了幾年,她便要出落得靚麗奪目。

帕爾瓦娜留在母親的膝頭。馬蘇瑪表演的時候,帕爾瓦娜安靜地看著,帶著一絲困惑。在一群如醉如痴的觀眾當中,只有這一位不明白,眼前的滿堂喝彩到底是為了啥。母親不時低頭看看她,伸出手,輕輕捏一捏她的小腳丫,彷彿在以此致歉。聽到人家議論馬蘇瑪出了兩顆牙,孩子她媽便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帕爾瓦娜都出三顆了。可是誰也沒有理她。

姐妹倆九歲的時候,全家人去了薩布爾家,吃黃昏前的開齋飯,慶賀齋月的結束。屋子裡沿牆擺放了一圈坐墊,大人們圍坐著,高聲聊天。你來我往,傳來遞去的,總也少不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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