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瑋尚記得野兒的家,這北京城雖大,頓飯不到被他找到方向,路上行人見他疾奔如飛,莫不驚訝相視,幸好時光還早,路上行人不多,否則他這般飛奔,定要鬧得滿城轟動。
來至兵馬大將軍府第,只見府第四周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或許因時光尚早,行人難見,也或許是因兵馬大將軍的府第,禁衛森嚴,行人一早不敢打道過此。
芮瑋踏上石階,看那景物依舊,人事皆非,當年是偕同野兒離開此地,雖說野兒性命堪慮,兩人相依不離,迄今回憶起來甜蜜無比,如今重回此地,單身一人前來找野兒,心中既落寞又難過。
他不知見到野兒說些什麼好,倘若野兒問他:你別來如何?他真不知如何回答,難道回答我已結婚而且生子?
野兒聽到如此回答作何感想?芮瑋暗暗苦笑道:「她一定怪我太無情了,怪我不該不找她的下落,而與別的女子結婚生子!」
可是這幾年來的發展,任誰也無法預料,自己的遭遇坎坷離奇,足可說上幾日幾夜,然而就是說破了嘴,儘力向野兒解釋,她會諒解自己嗎?
芮瑋站在石階最上一層停住,微微搖頭,心想:「她不會原諒自己的,她一定心裡想:你早不來遲不來,卻在妻妾被害後來找我,莫非是太寂寞了才想起我?」
芮瑋想到這裡,收回欲要敲門的手,尋思道:「我還有什麼顏面見她,還是不要見她,悄悄地走吧!」
但他才一轉身,卻再也抬不起步子走下台階,內心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這慾望令他勢必要見野兒一面,不見一面不得甘心。
於是他又尋思道:「既然來到這裡還是見她一面吧,不管野兒見到自己如何感想,她恨自己也好罵自己也好,自己卻要老老實實地向她敘述幾年來的遭遇,問她好嗎?
「只要她生活得很好,自己就心滿意足了,哪怕她恨自己無情無義,說永遠不再相見的話,自己也心安理得地離開,因為到底毫不隱瞞的坦白敘說了!」
他這心理,如同做錯事的孩子,無論如何都要向母親老實地說個清楚,不管母親責罰否,否則心裡永遠難安。
他既決定要見野兒,那顆心立時又激烈地跳動起來,就像在琴兒口中突知野兒的下落,剎那間狂喜莫名,連外衣也不及穿就衝出房門般的興奮。
只見他舉起的手微微顫抖地叩擊那兩扇鐵環大門,「當!當!當!」三下清脆的響聲,這三聲響後,他又想道:「多年不見,不知野兒容貌清瘦否?她不曉得自己還活不活在世上,記得她逃開她師父掌握那年,只當自己性命頂多再活半年,半年後便是史不舊令自己服下毒藥毒發之期,難怪她要偷逃點蒼山,她是想在半年內找到自己,好和自己相處一個時間呀!
「她找不到自己,自己也未去找她,迄今三年過去,想來她已當自己去世了,她要是思念自己,三年來豈有不瘦之理?」
想到這,心中的情思激蕩不已,恨不得馬上見到野兒,向她說:我沒死,你看你的大哥仍健壯的活在世上。
當下也不想怎麼沒人前來開門,猛地雙手一推,那沉重的大門竟被他一推之下,豁然兩面大開。
芮瑋一愣,心想:「大門怎麼並未上閂,奇怪?一向警衛森嚴的府第怎會門不上閂,也無守衛看守呢?莫非高壽不在這裡憩息,警衛便拆除了?」
他跨進大門,才走幾步發覺不對,心想這裡沉寂得可怕,如同荒野一般,那像當朝炙手可熱的大人物的府第?
一陣輕風飄來,芮瑋嗅到血腥味,內心猛地大恐,他想起那天回到「懷廬」妻妾被殺的情形,不正是此時的寫照,難道這整府上下的人皆遭不測……
芮瑋狂奔入內,一進大廳,慘狀映入眼際,只見衛士一個個死在大廂了,死狀一致,頭顱不知被何物擊得粉碎,掃目暗數,至少有二十具屍體。
也就是說守衛高壽第二處府第的衛士,大部死在這大廳上了,芮瑋驚駭得目瞪口呆,暗中大呼道:「是誰?是誰到這裡來行兇?高壽不在這裡,行兇的目的為了哪個,難道是為了高壽的妻女?」
芮瑋悲痛得幾要大聲呼叫,驀地一想也許兇手尚未遠去,一喊反而驚動,當下忍住不安的心,一步步向內走進探看究竟。
走到後院廂房,看到幾具屍體,芮瑋忍不住眼淚奪眶而下,因為他認出那幾具屍體中有一位是野兒母親玉掌仙子的屍體。
玉掌仙子死了,倘若野兒在這裡兇險可知,芮瑋急得四下飛奔,見到女屍仔細辨認,看是不是野兒的屍體。
但他整棟屋宇走遍,卻不見野兒的屍體,心想:「莫非琴兒騙我,野兒並不在這裡?她要在的話,決不會獨自逃走,不是死了就是仍在與兇手拚鬥。」
他這想法十分正確,想那玉掌仙子被殺,高莫野不可能不與兇手拚命,而且非拼個死活不可。
芮瑋心想琴兒騙自己的成分少,野兒在成分大,既然很可能在,她在哪裡,是死了抑是未死?
芮瑋心頭蒙上一層陰影,直覺到某種不幸將要降臨,他與野兒的情感業已根深蒂固,皆因奇特的遭遇才暫將她遺忘,此時憶上心坎,所謂關心則亂,心中真如亂麻一般,恨不得大叫:「野兒!野兒!你在哪裡?」
只見他漫五目標地亂闖,牙根緊咬,生怕突然發現野兒死了,但他走來走去,再無任何意外的表現。
於是他想到是琴兒騙了自己,野兒並不在此地,琴兒信口胡說而已,野兒不在這裡,紛亂的心稍覺安定,卻又覺得無比的惆帳,失望……
他這時的心情十分矛盾,既希望野兒在,又不希望野兒在,希望的是能與她相見一面,互相暢談各自的遭遇,數年不見,僅那思慕之情就述它不完,但怕在的話野兒遭到不測,那還不如不在,寧願終身不見,只要她活得好好的,所以他又不希望野兒在。
目前事實證明野兒不在,芮瑋心安了,走到玉掌仙子屍體前,環臂抱起,他要替野兒把她母親的屍體暫時安葬,不能讓玉掌仙子的屍體與另外的屍體一般的橫陳。
那玉掌仙子的死狀與所有的屍體並無兩樣,頭顱被擊碎一半,不仔細認,認不出來,芮瑋恭敬地抱著走到庭院中,想尋個幽靜的地方安葬。
庭院遍栽各種花草樹木,可聞甚多鳥鳴聲,大庭深廣的原因,飛鳥棲息此地,芮瑋腳下踏著枯葉慢慢深入。
走了百丈,找到一處幽靜地,正要放下玉掌仙子的屍體,只聽「啷」的一聲,這聲音出自兩件木器相擊,聲音雖小,芮瑋聽得清楚,來自右前方。
抬頭向右前方望去,敢情因林木掩蔽的關係,早先竟未看到深院中尚有一棟屋宇,這屋宅不大。只有三開間,建得像庵堂一般,芮瑋奇怪怎會在深院中還建一座如此形式的房屋呢?
驀聽又是「啷」的一聲,芮瑋推測那「啷」聲是擊木魚聲,心想誰在那屋內修行,兇手難道也未發現這棟屋宇,故那修行人未曾遭殃?
這修行人也奇怪,怎會在堂堂的大將軍府第後結廬修行,天下何處不可修行,偏偏選在這裡?
而且更奇怪那修行人竟未發覺整府上下被殺得一千二凈,除非是個聾子,不可能聽不到府第內被殺者臨死前發出的慘叫聲。
難道那修行人道行已高,在誦經時物我兩忘,故不知外界的變化,真是如此,這修行人倒有點神秘了。
因一位虔誠的出家人,竟在大將軍府內後院中修行,這出家人的身份來歷實在難測?
正想著,「啷」聲又響,這一響擊的很重,聽得格外清楚,不錯,正是木魚聲,毫無疑問,確是一位出家人在這裡結廬修行了。
芮瑋本想過去探看究竟,看是不是一位出家人在裡面修行,這時他想打消一看究竟,尋思:「我何必去打擾人家?」
於是他彎腰放下玉掌仙子的屍體,預備暫先安葬,以便死者靈魂得安,然後通知高壽重新安葬。
他正要用手挖個淺坑,耳聞又是「啷」的一聲,這聲更重,彷彿那修行者含怒而擊,故擊得木魚如此響亮。
芮瑋奇怪地搖頭,心忖:「好奇怪的出家人,怎麼如此擊木魚法?不但輕重不一,而且相隔的時間或長或短,又不聞喃喃誦經聲?」
要知出家人多半一面敲木魚一面誦經,因誦經時心中一片詳和,那木魚擊的異常有規則,聽來甚為悅耳。
但這木魚聲擊的既不規則更不悅耳,反而刺耳了,芮瑋心中起疑,過去探看究竟的心意又起。
他站起身來輕悄悄地接近那棟尼庵式的小屋,他怕驚動出家人的清興,故而走的毫無聲息,又想看個究竟而不欲打擾。
走到小屋前,那小屋的中門虛掩,內里的情形本可偷窺,芮瑋考慮要不要看,斗聽「啷」聲大響,嚇了芮瑋一跳,暗忖那修行者如此重擊木魚,木魚定然敲碎了。
芮瑋猜想的不錯,那木魚果然敲碎了,只聽修行者說道:「你再不交出,你母親的性命將要如這木魚般被我一擊而碎!」
芮瑋聽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