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五十二年後、蔣政權流亡台灣十四年後,一九六三,歲暮時分,林光烈在台灣鳳山陸軍步兵學校。
到這裡來,是受軍事訓練,整天訓練、訓練、訓練,訓練一個大學畢業生如何丟掉筆桿、拿起槍桿。這叫「預備軍官制度」,這制度把大學畢業生訓練半年後,下插到軍隊里,搖身一變,變成眾目睽睽的少尉軍官。少尉軍官的處境,有點尷尬,長官和同儕都是行伍出身的,所受教育有限,屬下呢,少數幾個老兵,多數都是島上征來的農民,所受教育也有限。你站在那裡,自然成了目標,你是大學畢業生,他們仰頭看你,眼珠又發綠又發紅。但林光烈有心理準備,半年受訓完畢,提了一個小包包,我來了。我一定跟你們相處得很好,我來了。
問題還不在你是不是大學畢業生,問題在你是不是國民黨。
在受軍事訓練半年期間,就發生了是不是國民黨的麻煩。林光烈編在鳳山陸軍步兵學校第三總隊第二大隊第九中隊第五號,在頭髮剃光、穿上軍裝以後,就面臨了所有入伍訓練的折騰與折磨。首先是整理內務,把棉被疊成豆腐塊,有的同學為了清早起來,沒辦法把棉被快速摺出稜角,寧願不蓋棉被,凍著睡;有的同學洗澡時不願露小雞,竟不脫內褲穿著洗,怪態百出。這些怪態,表現在誰是國民黨,就更離奇了。
同學中很多是國民黨,可是無法辨別誰是誰不是。入伍不久量衣服,未幾宣布有些人的衣服要重量,特報出學號,帶隊而出。林光烈為人警覺,他們一走,就鐵口斷定這些人都是黨員,後來證之果然。
「我警覺,所以我存在。」林光烈偷偷跟自己說。「我又粗獷又狡猾、又『一切以玩笑出之』,所以我快樂的存在。」林光烈半開玩笑的當眾聲稱:「大丈夫要能軟能硬、軟中帶硬、軟硬兼施、能屈能伸、粗中有細,方能在軍中混。而這種特質,正好就是雞巴的特質。」為了加深這一特質,並為了展示入伍訓練帶給自己的好身體,以及對人袒裎相見的三國人物的坦白,洗澡時,林光烈特別讓有照相機的同學照了一張全身正面裸照,任人傳觀,大家笑成一團。
訓練的活動不全是武的,也有文的,例如講演比賽等等。講演比賽,當然林光烈講得最好,但是內容思想有問題一籮筐,當然沒上名。同學們要給他第一名,可是指導員卻揚言要禁這個壞東西的足。事後得知,隊長跟他們黨員說:「這個壞東西當然說得對呀,可是這是軍隊呀!」
在半年受訓期間,國民黨千方百計,拉同學入黨,最後,使出撒手鐧,說不入黨的會被分發到金門前線,而那時的金門是「八三二炮戰」後的極危險地帶。在這種撒手鐧的威脅利誘下,僅有的少數非黨員同學,也大都入黨了,可是林光烈不為所動。指導員對他說:「你不怕去金門?」林光烈說:「我不怕。」指導員說:「你很優秀,我們國民黨沒拉到你,很可惜。」林光烈說:「你們拉到一個貪生怕死、為了怕去金門而入黨的,才真可惜呢!」指導員說:「你不入黨,你在台灣活下去,會永遠不方便。」林光烈說:「我準備死在金門,沒什麼不方便了。」指導員聽了,搖頭而去。好玩的是,最後,林光烈竟沒有給分發到金門,反倒是一些臨時搭入黨巴士的同學給分發到金門。他們得知後,氣得跑去質問指導員,指導員說:「前線需要忠貞的人,把那個壞東西送到前線,他會影響民心士氣,所以還是你們去好一點。」有人氣得把黨證都給撕了。
「我堅守原則,所以我存在。」林光烈偷偷跟自己說。「因堅守原則被下放到回防颱灣的野戰部隊折騰,我依然存在。」
林光烈下了部隊,一直派在十七師四十九團。一到即派往四二炮連做副排長。不久又自四二炮連調到團部連做搜索排排長,再調到第四連做兵器排排長。
在第四連里,認識了王排長,他叫王宇,他太特殊了,林光烈永遠忘不了。
他住進營房、住進一排矮屋,鐵皮浪板搭的矮屋,屋頂用的是石棉瓦,那是不適合做建材的,行家知道它們有毒,老兵們不知道,知道了又怎麼樣,還不是照住,難道還有選擇?「領袖」一說再說「以軍為家」,這就是可避風雨的「家」,睡過戰壕的人,這裡就算安樂窩了。進了鐵皮屋,看到上下鋪,乍看起來,像進了納粹的集中營,只是比囚犯吃得飽一點,用草綠色代替了黑白格子而已。
簡陋的鐵皮屋,臨時的軍營。
是一連人的編製,鐵皮屋內劃分成四塊,每個排分一塊,每一塊幾十個床、上下鋪的床,最後面上鋪是林光烈排長的床,隔著狹窄的走道,與王宇王排長的床遙遙相對。
是假日,除了營房門口的衛兵外,阿兵哥都出去了。
鐵皮屋內只剩下兩個排長。
林光烈靠在枕邊的肥皂箱上,拿著一張紙,搖頭晃腦,低聲朗誦:
如有天孫錦,
願為君鋪地。
鑲金復鑲銀,
明暗日夜繼。
家貧錦難求,
唯有以夢替。
踐履慎輕置,
吾夢不堪碎!
「翻得真好!真好!」林光烈又低聲朗誦了一遍。
王排長從床上坐起來。「什麼真好假好啊?你這大學生排長。媽的,一有空,你就搖頭晃腦用起功來了。倒要看看你念的是什麼鬼詩。」說著,就下了自己的上鋪,爬上對面的上鋪。「媽的,讓我這沒念過幾天學校的王排長看看,你叫好的,是什麼鬼詩。」
林排長把紙遞過去:「就是這首鬼詩,你念念看。」
王排長盤著雙腿,也搖頭晃腦起來了:「讓我來念念:
如有天孫錦,
願為君鋪地。
鑲金復鑲銀,
明暗日夜繼。
家貧錦難求,
唯有以夢替。
踐履慎輕置,
吾夢不堪碎!
媽的,我猜啊,這首詩,看來像中國古詩,但是感覺卻很洋味呢!」
「我到部隊半年,處處看到老粗,可是你卻例外,你這老小子猜對了,這首詩,是從洋詩翻譯過來的,並且是現代的洋詩。寫這首詩的洋人叫葉慈,一九三九年才死,那時候,一九三五年生的我才四歲;那時候,你這老小子才十二歲。這就是說,寫這詩的愛爾蘭詩人,在我們生了以後才死。」
「他死的時候,我們還活著。」
「很窩囊的活著。」
「我更窩囊,流亡到台灣,孤家寡人,無依無靠,混進了行伍、最後混進了這十七師、混上了少尉排長,不像你們預備軍官,大學畢業受訓半年,統統變成排長,服務一年還可退伍。前後做軍人,一共一年半就放生了,我們呢?一國兩制,行伍、永遠的行伍,不準退伍。直到有一天,老得拿不動槍了,才放我們走,把我們丟在『榮家』,他媽的『榮家』、『榮民之家』,『榮民』的意思是『榮譽公民』,其實榮個屁呀、榮你媽的呀,躺在一個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床上,和現在一樣啊。唯一不一樣的是老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或五十年。變成老王八了。」王排長說得有點氣。
「唯一的一點機會,是不等到那麼老才離開軍隊,如能早一點退伍,在外面混,也許有點機會。」
「退伍多麼難哪,管兵役的是『狗屄衙門』,有進無出的,抓你當上兵,就不會輕易讓你出來。」
「我認識一個士官,姓屠,不是老士官而是小士官,他十二歲時候,在家鄉沒飯吃,就混到軍隊里做小小兵,因為聰明伶俐,認識了不少字,又混進了國防部總政治部的文職單位,三十齣頭後,實在忍不住了,想退伍,買通軍醫想辦法,軍醫暗中幫他動手術,切掉左手兩個指頭,以車禍傷殘報告上去,才得以退伍,多麼凄慘啊。我每次看到他那紅紅的掌上斷痕,就很難過。古代的詩人寫人民為了逃避兵役,偷偷弄斷胳臂自殘;現代人進步了,只要切下手指就行了。」
「這位先生退下來,找到好職業了嗎?」
「職業不怎麼樣,但是讀到了大學,也結了婚。總比在軍隊中鬼混好多了。可惜的是,他永遠變成了殘廢的人,永遠不敢正視為他贖身的左手。他對不起他左手。」
「多動人的故事啊。斷指求生、斷指求生。」
「不是車禍等意外的斷指,是深思熟慮後買通軍醫的斷指,這種斷指,是截然不同的心境,是所謂大時代的小悲劇。」
「不管悲不悲劇,能退伍下來就好。你講這位屠先生的斷指故事,是暗示我也這樣斷一下嗎?」
「哈,你太頑皮了,你斷指沒人信,你得斷雞巴才行。」
「我等於斷了雞巴啊,斷子絕孫了,有雞巴何用。雞巴的真正功能,除了小便以外,就是傳宗接代,可是我們不準退伍也不準結婚,等於絕了後。」
「不是伙夫班長能結婚嗎?」
「當時軍中硬性規定:自大陸隨軍來台的戰士即所謂老兵,不準退伍,也形同不準結婚。所謂形同不準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