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五十年後,一九六一,三月二十九,在台北。
台北盆地是四面環山的,但圓山卻是四面盆地中的凸起,說它是山,未免太寒磣了,因為它太矮了,雖然矮,卻把台北看個夠,它是台北盆地中的制高點,尤其頂上有個圓山大飯店,宮殿式的建築,倒有觀光據點上的一片浮名。內行人看圓山,不只看它的大飯店,還要看看它附近的兩處幽靈之地。一處叫「招魂塚」, 一處叫「忠烈祠」。
「招魂塚」的全名是「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太原五百完人」是國民黨在大陸撤退前的一批死難者,但他們不是國民黨嫡系,而是「山西王」閻錫山的人。他們在山西太原,在城陷以前,自知逃不掉,共產黨也不會饒他們,乃在太原城中最高的山頭死守,其中有的,還強擄城中美女一起世紀末,最後一起死了。國民黨嫡系精於逃難,死難非其所長,以致烈士缺貨,缺貨之下,就只好挖閻錫山的死人來充數,一網兜收,喚做「太原五百完人」。事實上,五百完人是吹牛的,真正死的,只有四十六人而已。四十六人以外,其他有七個人根本活得好好的、四十年後還活得好好的;又有十八個人早在幾年前就先死了;又有「一人兩死」充數的,死者名單上有「趙恭」、「趙敬齋」兩人,事實上,「敬齋」就是「趙恭」的別號;又有八十三個人,根本就只有名字,沒有真人,是典型的「幽靈完人」……
另一處幽靈之地是「忠烈祠」。比起「招魂塚」來,它氣派多了。照中國傳統的說法,「忠烈祠」是總昭忠祠,而「招魂塚」呢,只是專祠,是為單一事件設立的忠烈祠,單一事件具體而微,比總昭忠祠細膩,所以,在「招魂塚」上有專碑、有石刻名單,而在「忠烈祠」這邊,就只是一個牌位,在中國文字學上,牌位的造型來自「且」字、「且」的造型來自「祖」字。「且」就是男性生殖器,「祖」字就是崇拜男性生殖器,是祖先崇拜,也是生殖器崇拜。不過,中國文字學上的慎終追遠是令人發窘的,所以,人們就有意不深究這個牌位的造型了。
「忠烈祠」是相當傳統的政治符號,並且非常動人,因為它的建築太堂皇了、堂皇而肅穆,它不只是一面徽章、也不只是一面旗幟、也不只是一張匾、也不只是一片馨香、也不只是一篇《國史館立傳》,它是一組建築群,龐然大物立在那兒,對人有壓迫感、令人敬畏有加。為了政治需要,它會改名字,以追上時代。「中華民國」元年,就由陸軍部出面,通令各省湘軍、楚軍、淮軍的「昭忠祠」一律改名,改為「大漢忠烈祠」。隨著「在袁大總統世凱」的推動下,就頒行「民國禮制七種」,包括祭祀老天爺的「祀天通禮」、祭祀孔夫子的「祀孔典禮」、祭祀關公岳飛的「關岳合祀典禮」、祭祀忠烈們的「忠烈祠祭禮」等等,可見蔣介石在台灣小島上搞大忠烈祠,是非常袁世凱的。袁世凱被當成北洋軍閥祖師爺,國民黨搞國民革命,要打倒北洋軍閥,但國民黨也未嘗不軍閥,甚至比軍閥更軍閥。因為軍閥腦筋簡單,不會辦中央黨部、不會辦中央軍校、不會辦中央銀行、不會辦《中央日報》、不會辦「中央通訊社」,軍閥統治中國的力量與技巧都不夠,所以,老百姓還能偷生、還能喘口氣。但是,當南方的新軍閥崛起以後,一切就走樣了,人民越來越無力了、縮小了,但「忠烈祠」卻變大了。就這樣,圓山「忠烈祠」,變成了中國最大的「忠烈祠」。一九四九年,亡國的「中華民國」三十八年,兵敗山倒的國民黨涌人中國千分之三的島上,湧入了逃官、湧入了遺民、湧入了故宮的寶物、也湧入了「忠烈祠」的群鬼。不錯,群鬼沒說要來台灣,但國民黨「招魂」了他們、牌位了他們,不由得你不來。圓山「忠烈祠」胃納百川,裹脅了一切。那是漫漫的長夜,沒有閃爍的鬼火,眾鬼默默,鬼也沒火了。
由於長年有憲兵儀仗表演,圓山「忠烈祠」變成一個「耍花槍」的勝地、一個觀光客的旅遊據點,每天,從清早到下午,一輛輛的觀光巴士,包來了一車車的觀光客,鴨行而來。觀光客對什麼忠烈缺少興趣、也缺少敬意,因為歷史太遙遠了,遠得像老祖母的老祖母的一切,觀光客「忠烈祠」了一陣,除了欣賞「耍花槍」的操槍表演,其他了無興趣。忠烈多麼乏味,那明明是老祖母的老祖母的世代、是她們哭兒子做寡婦的世代、是亂世。亂世忠魂又怎樣?現代不時興這些了,它令人們痛苦、令人們逃避。
除了一個人,他是例外,上午九點鐘,他就佇立在那裡,佇立在「忠烈祠」的拱門之下。雄偉的大門開處,他已佇立在那裡,他挺直胸膛,首先走進去,與人不同的是,隨後的人,他們群體開進「忠烈祠」;而他呢,卻孤單走進那裡,那裡對他說來,彷彿是一座墳場,有精靈在茲、有鬼神在茲,沒人知道他是誰,除了遠遠的一個年輕人,在偷窺著他。
他七十五歲,是位老先生,除了春祭秋祭的七十五歲的蔣介石外,不大有這種年紀的人跑到這裡來了。他一步步腳踩在石板上,一如一步步踩在一座老墳上,走著、走著,直接走向廊廡、邁過高高的門檻,朝向每個特區。特區里都是所謂先烈、一排排牌位、機械式的佇立在大理石高案上。牌位其實也今非昔比了。按照當年在大陸的法規,明定烈士牌位「一律藍底金字,邊花紋,上加額,下設座」,到台灣後,「藍底金字」不見了,變成簡陋的木底黑字了,「邊花紋」也不見了,大陸時期規定的「牌位中直書烈士姓名,有銜者具銜,左書年齡籍貫,右書殉難事由」,也一律從缺了。結果是,除了一座總招牌,諸如「開國烈士」「討逆烈士」「抗日烈士」「戡亂復國烈士」等等酌予分類外,整個局面,變成了立體的「錄鬼簿」,每個名字都失掉了介紹和線索,除非他的名字很特殊,被觀光的小朋友指點給大人看。
「爸爸你看,這個人叫『林小貓』呢。『故林小貓烈士之靈位』,為什麼烈士叫『林小貓』?」
做爸爸的搖了搖頭,低聲說:「小貓老貓都一樣,反正是烈士就對了。」
「什麼是『故』?」
「『故』就是死了。」
「死了?該叫林死貓吧?」
「死人的名字不能改。」
「什麼是『先烈』?」
「先烈嘛,就是為愛國而不得好死的人。」
「愛國要愛得這樣可怕嗎?」
「因為有敵人逼你,非用可怕的方法不可。」
「哦。」小朋友似懂非懂著。「那我要愛國嗎?」
做爸爸的苦笑了一下。「如果要在這裡立個牌位,就愛愛也好。」
「我要改名什麼小貓小狗嗎?」
「你已經叫小魚了,你的名字比他們好,不必改了。」
父子對話就如此告一段落。最後,他們父子走向了門檻,小朋友吃力的跨過了高高的門檻。他回過頭來,一片困惑的問:
「小貓要吃小魚嗎?」
做爸爸的笑起來。
「進到這『忠烈祠』來的,都死了,誰也吃不了誰。死人吃不了死人,只有活人能吃死人。」做爸爸的終於找到答案。
「如果我死了、小魚死了,活貓會來吃我嗎?」
做爸爸的苦笑起來。
「貓是不吃死魚的,人才吃死魚。」
「還有,」小朋友補了一句,「蔣總統還沒死,他可以來這裡嗎?」
「蔣總統還沒死,不是死人是不能到這個地方的。」
「如果蔣總統死了,他會不會來,也排個座位?」
「不是排個座位,是牌位,就是這上面一個個立在那裡的,叫牌位。」
「蔣總統死了,會來牌位嗎?」
「蔣總統人說是『民族救星』,應該會來吧!」
「救星怎麼會死呢?他死了,誰來做救星呢?」
「蔣總統還有兒子呀,兒子可以接班做救星啊。」
「我可以做『民族救星』嗎?」
「你每年過生日,做『壽星』就好了。『民族救星』還是給蔣總統的兒子來做比較好。」
「你是說我不夠資格做嗎?」
「也不是,而是做『民族救星』要排隊,你年紀太小了。」
「我排隊時候,蔣總統兒子的兒子要來插隊怎麼辦?」
「你可以叫警察來。」
「如果他是警察呢?」
「那你就做憲兵吧。」
「做憲兵可以每天到『忠烈祠』操槍表演呢。」
「多好啊,做憲兵比做警察好。」
「好吧,我就去做憲兵了,又可以操槍表演,又可以抓警察。」
「憲兵只可以不被警察抓,不可以抓警察。」
「憲兵可以抓什麼呢?抓個『民族救星』吧?」
「你不要亂說,你亂說,這裡的憲兵就會把你抓起來。」
「那我還是做警察吧。」
「你變來變去的,到底要做什麼呢?」
「我偷偷告訴你,我要做一個不排隊的『民族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