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齊之芳在下班後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肖虎所在的市消防大隊的辦公室。走到肖虎辦公室門口,齊之芳先向裡面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肖虎秘書看見齊之芳,趕緊起身,向門外走來,一面打手勢,意思是肖虎在打電話。
肖虎的秘書對齊之芳小聲道:「肖書記正在打一個重要電話呢,交代我別讓人進去。」
齊之芳奇道:「每天這點,不是單位所有人都下班了嗎?」
肖虎的秘書苦笑著對齊之芳說道:「還不就為那塊地皮?肖書記都快急瘋了!好像頭髮都白了好多!你說那人缺不缺德?這一年多,肖書記為了得到撥款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把錢落實了,地又被他搶跑了!」
齊之芳聽完秘書的話,不免又開始為了肖虎和戴世亮這對跟自己有關的冤家開始走神。
肖虎的秘書卻沒有注意到齊之芳臉上的變化,繼續對齊之芳絮叨道:「肖書記這幾天頓頓飯都是我從食堂給他打的,他整個人就像吊在電話上!」
齊之芳點了點頭,道:「是啊,我打電話來,總是忙音。」
肖虎的秘書憤憤不平地說道:「跟肖書記叫板兒搶地皮的傢伙,好像還是肖書記的熟人!可狂了,當面就對肖書記嘲笑開了。」說著肖虎的秘書便學著戴世亮的口氣,道:「國外怎麼怎麼著,有錢才算真投資,期望夢想算什麼投資?他不就有兩個臭錢嗎?還不知那錢什麼來頭呢!」
「老肖有沒有當面反駁他?」齊之芳問這個問題時,心裡仍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她真的不願意肖虎和戴世亮這兩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反目成仇。
肖虎的秘書卻哪裡知道齊之芳這番微妙的心思,反而添油加醋地說道:「肖書記,沒怎麼反駁他,但我知道他氣得夠嗆,回來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肖虎放下電話,兩臂抬起,抱住後腦勺休息了片刻,然後慢慢地開始整理起今天的電話記錄。
「小朱!小朱!」肖虎準備讓秘書幫自己將這些電話記錄歸檔。
門開的聲音,肖虎抬起頭,發現進來的人不是自己的秘書小朱而是齊之芳。
「書記有什麼吩咐?」齊之芳站在門口微笑地說道。
肖虎驚喜地愣住了。
「我讓小朱下班了。」齊之芳拎起暖壺給肖虎的茶杯中續上了水,「這麼晚了,你廢寢忘食,不能讓別人跟著你廢寢忘食。」
肖虎解釋道:「這兩天忙死了。」
「知道。你不來電話,我當然知道你忙。」齊之芳邊說邊拿起門背後掛的抹布,擦了擦肖虎的辦公桌。
「那,這是前天吃的,土豆絲兒,這菠菜是昨天吃的?今天的午飯吃的是韭菜。」看著肖虎辦公桌上有些已經形成凝結物的菜渣,齊之芳用抹布邊將它們統統擦掉邊說道。
肖虎奇道:「芳子,你怎麼知道的?」
齊之芳白了肖虎一眼後,沒好氣地說道:「電風扇都把它們風乾了!最乾的就是前天掉的唄。看來真是忙得連擦桌子的時間都沒有。」
「可不是,打官司事前要準備的多著呢。」肖虎邊說邊整理起手邊的電話記錄。
「跟誰打官司?」齊之芳明知故問。
「一個民辦工廠的廠長。」肖虎沉吟了片刻,到底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把情況告訴齊之芳。
「為了什麼打?」
肖虎不答反問道:「戴世亮沒有告訴你?」
「沒有啊。」
肖虎彷彿嘲諷般地對齊之芳說道:「那天用白色皇冠轎車把你們帶出去,都沒有告訴你?」
齊之芳看著肖虎像對待孩子那樣寬容地笑了笑:「唉,肖虎,你這音調可不太好聽啊。」
肖虎沉默了下來。
「走吧,我請你出去吃碗涼麵。」齊之芳主動調動肖虎的情緒道。
「我不去。」
「遷怒到我啦?」齊之芳又笑了笑。
「沒有。」肖虎悶聲悶氣地說道。
「那就跟我走。」齊之芳見肖虎仍然倔頭倔腦地坐在那兒,乾脆上來拉住他的手。
隨便走進一家小飯館點了兩個冷盤和幾瓶啤酒,齊之芳靜靜地看著肖虎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地低著頭喝起了悶酒。
幾瓶啤酒下肚後,本就心裡有事的肖虎開始有點迷糊了。肖虎面前的杯子其實已經空了,但滿腹心事的他卻依舊拿起這個空杯子往嘴邊送。
齊之芳伸手把肖虎手裡的空杯子拿下來,給他重新倒滿了啤酒,齊之芳道:「別生悶氣了,喝酒生氣容易傷肝。」
肖虎卻沒有理會齊之芳的好言相勸,反而鬥氣似的端起酒杯「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去大半杯。
「你估計這場官司你能贏嗎?」齊之芳關心地問道。
肖虎滿面怒容地答道:「能不能贏我都要打。我們是政府單位,現錢不多,但錢包深,經掏,慢慢掏錢跟他打。我不相信他一個虧損的民辦廠能撐多久。」
齊之芳聽完此話,也悶悶不樂地喝了一小口酒。
肖虎忽然突兀地問齊之芳道:「芳子,你希望我打贏這場官司嗎?」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肖虎的問題讓齊之芳感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侮辱。
「我輸了戴世亮就能把那塊地買到手了。」肖虎也許真的喝多了,他又開始在齊之芳這兒口不擇言了起來。
聽完肖虎的這句話,齊之芳的情緒馬上跟肖虎對立了起來:「戴世亮,他買不買跟我有什麼關係?」
肖虎語帶嘲諷味道地說道:「他買了地,又能進一步擴大產業,進一步悶頭大發財,就更能解決王東、王方和王紅的工作問題,幫他們提高生活水平、生活情趣啊——」
齊之芳反唇相譏道:「那他幫孩子們一把,有什麼錯?」
肖虎露出了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冷笑著道:「當然沒錯。孩子們只會認為不幫他們的人是錯的。包括你也會這樣認為。」
齊之芳讓肖虎的話給說火了:「我就這麼認為的!你不幫他們安排工作,總得有人幫吧?」
肖虎開始用一種冷冷的語氣質問起齊之芳,他道:「對你來說,我作為一個單位的領導,原則可以不要,是非可以不講,只要能幫著孩子們安居樂業。」
「當媽的就是沒是非!」齊之芳開始揀最能刺激肖虎的話回答。
肖虎冷笑一聲:「那我就沒什麼可說了。」
齊之芳越說越激動地道:「你幫不了孩子們,有個人能幫他們,你應該感激才對呀!」
「我當然感激。我還感激他繼續發大財,把豐田車換成什麼賓士啊,寶馬呀,然後接你們一家子出去下更好的館子。」備受刺激的肖虎,開始怪話連篇。
「你怎麼這麼酸啊?他請我們吃飯,我推不掉——」齊之芳從未想過肖虎竟然有如此小氣的一面。
「也不應該推嘛!他有了錢,大家應該讓他擺擺闊,別人不捧場可以,你齊之芳不能不捧場。」肖虎怪話繼續。
肖虎一句接著一句的怪話宛如鞭子般,鞭鞭見血地打得齊之芳臉色蒼白,兩眼滿是委屈。
肖虎呵呵又是冷笑一聲:「我沒說錯吧?這個人吃盡千般苦,受盡萬般罪,人家不拿他當人十幾年,九死一生,總算活下來了,衣錦榮歸了,現在要顯擺給全世界看,尤其要顯擺給你齊之芳看,你不捧場,太不人道了。」
齊之芳含著眼淚用手指著肖虎道:「我就是個給成功人士捧場的女人,是不是?那時候我到水庫工地去找你,就因為你成功,我是去給你捧場的,是不是?」
肖虎低著頭傷情地說道:「人都會變的。」
「你變得最厲害。過去你從來不會這麼酸溜溜地說話。」齊之芳感到自己越發委屈。
「因為你過去沒有把我當成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肖虎的回答很惡毒也很殘酷。
齊之芳一下子端起酒杯,似乎想喝,又似乎想用酒潑灑肖虎,但她最後只是慢慢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了。
在齊之芳離開自己後,肖虎騎車去了李茂才家。
在「文革」期間李茂才和肖虎曾因為齊之芳的關係打過幾次交道,由於兩人都是當兵出身,脾氣類似,所以彼此之間對對方的印象皆算不惡,也算得上是半個朋友。後來,在肖虎重新回城恢複工作後,他又斷斷續續地從齊之芳口中得知李茂才這些年對她和她的幾個孩子曾多有幫助,故越發地敬佩李茂才骨子裡這份俠氣,便也開始抽空偶爾到李茂才家裡看望一下他這位當年的老情敵。
「老肖?」癱坐在沙發上的李茂才,吃力地擰過身子看見深夜拜訪自己的竟然是肖虎不免頗感奇怪。
肖虎對李茂才笑笑,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隨口說道:「可不就是我,你難道以為是芳子?」
李茂才搖了搖頭道:「是啊。現在來看我的也就是之芳了,還有幾個下棋的老棋友。你吃晚飯沒有?」
肖虎笑笑道:「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