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傍晚。

竹林中的青石路上不時走過烈火山莊的人。

每個人都會看到小河邊那個正在洗濯衣裳的柔弱女子。

她的面孔比紙蒼白。

她的肩膀比紙單薄。

她的身子虛弱到可以被河水捲走。

她旁邊的木桶堆滿了臟衣裳。

汗珠象露水一樣綴在她的額角,讓看到她的每個人都憐惜得心痛。

如歌靜靜來到她身後,打量她纖瘦的背影。

清純得象荷葉上的露珠,清忽輕兮惹人憐。男人喜歡的都是這一類女子嗎?她忽然想起了品花樓中的香兒。

瑩衣迴轉頭,對她溫柔地笑:「小姐。」

如歌也笑一笑,坐在她身邊,與她只隔著那個臟衣桶。

夕陽金黃。

小河潺潺。

如歌望著粼粼水波,說道:「我的輕功是父親傳授,雖然未得精髓,但尋常之人絕聽不出我的腳步聲。不曉得瑩衣姑娘居然也會武功。」

瑩衣洗衣裳的雙手僵住。

半晌,她望著如歌晶瑩的小臉,含笑道:「我哪裡會什麼武功,是楓少爺見我體虛傳我一些粗簡的功夫。」

如歌驚訝道:「哦,粗簡的功夫就能以氣當劍制住我的穴道,使我助你演出一場讓人同情的好戲,瑩衣姑娘果然天縱奇才,可喜可賀。想必你額頭的汗水也是用那粗簡的功夫逼出來的吧。」

瑩衣眼底暗光連閃。

如歌直直凝注她。

終於。

瑩衣莞爾一笑:「不錯,你遠比我想像中聰明,只可惜你還是輸了。」

如歌不語。

瑩衣的聲音低如水波:「你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我是命如草芥的下賤丫鬟,可是,你也不過是個失敗的女人,連心愛的男人也被我奪走。不管我使用的是什麼手段,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就是勝利者。」

她又道:「就算你告訴別人當日不是你推我下水,除了玉自寒,烈火山莊又有誰會相信?楓少爺早已不將你看在眼中,我才是他要的女人,你只不過是條可憐蟲。」

河水映出瑩衣冷笑的臉。

她柔弱的背影卻擋住了眾人的視線,只有如歌沉靜地凝注她。

「烈如歌,你在恨我對不對?」瑩衣的聲音壓得很底,彷彿一把銳利的刀子向她刺去,「告訴你,我也恨你。你憑什麼是天之嬌女,受眾人寵愛,除去你是烈明鏡的女兒,你有哪一點比得上我,憑什麼一切好東西就都該是你的。無論是容貌還是智慧,你比起我來都差得多。」

如歌吸一口氣。

微笑。

笑如百花齊開。

「謝謝你,瑩衣。」如歌對她笑,「謝謝你幫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瑩衣不料她有這樣的反應,怔住。

「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很讓人憐愛的好姑娘,戰楓喜歡你或許有他的道理。可是,」如歌又是一笑,「沒想到他也不過是個笨蛋白痴,會喜歡你這樣的女人。放心,我決不會去喜歡一個笨蛋白痴的男人,也不會去和你搶,反而要謝謝你。」

沒有見到如歌傷心的表情,瑩衣恍若揮出去一拳打到了空。

小河映著柔黃的夕陽。

水波一圈圈。

如歌的手指撥弄著河水:「我在品花樓住了一個月,想要看一看如何得到一個人的心。那裡的姑娘們出盡百寶,捉摸男人的心思,投其所好,裝扮成他們喜歡的樣子。我一直想,即使她們成功了,男人們喜歡的究竟是她們本身還是她們裝出來的樣子。可是,這個問題對她們無關緊要,因為她們要的是銀子。你呢,瑩衣?」

瑩衣攥緊手中的臟衣裳。

如歌微笑:「對,我是一個幸運的人,一出生就過著衣食無缺的幸福日子,你的出現是我遇到的最大的打擊。可是,我一點也不恨你,你的所作所為也無非是想要得到幸福,雖然你的手段我不敢恭維。如果要恨,我也只會去恨戰楓,他為什麼要用你來侮辱我。」

她站起來。

瑩衣氣得身子顫抖。

如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不用去偽裝,所以我總是比你幸福,如果有人喜歡我,也是喜歡真實的我。希望你好運,可以將笨蛋戰楓永遠欺騙下去。」

瑩衣也站起來,顫抖地說:「你在撒謊!我知道你在妒恨我!」

如歌笑著搖搖頭:「你錯了。為了證明真的不恨你,我可以送給你一個禮物。」

瑩衣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這時。

「啪──!」

一個耳光抽在瑩衣右頰上,火辣辣頓時腫起來。

如歌輕聲道:「看,多好的禮物,你又成了世上最讓人同情的女子,可以撲進戰楓懷裡流淚哭訴。唉,因為會被看見,所以不能躲不能還手,好可憐的瑩衣啊。」

瑩衣捂住右頰,果然見青石道上有人望過來,只好眼睜睜看著如歌微笑離開。

如歌將瑩衣甩在身後。

手掌微熱。

心中五味雜陳。

替自己和蝶衣出了一口氣,但那種撕裂般的痛苦絲毫沒有減輕。

清晨的朱亭中。

純凈的陽光將撫琴的雪映得彷彿透明。

白衣耀眼。

長發柔亮。

他美麗得好象傳說中的仙人。

紅玉鳳琴在他靈動的指間恍若有著生命,流淌出優美的曲調。

如歌趴在木窗上。

遠遠望著他出神。

看見雪,就想起在品花樓的那一段日子,她滿懷著希望,鼓足了精神,想要知道為什麼從青樓出來的瑩衣可以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戰楓的心。

為了不甘心於失敗,她甚至將雪帶回了烈火山莊。

可是,她的努力顯得那麼可笑啊……

「小姐,」蝶衣站在她身旁,也瞅著窗外發愣,「雪公子美麗得不象凡人啊。」

如歌微笑:「是啊,他真的很美。」

用美麗去形容一個男人,可能有些過分。但是對於雪,似乎這個詞再適合不過。

「他是哪裡人呢?為什麼會來烈火山莊呢?」蝶衣追問。

如歌怔住,奇怪,這些問題她好象從來沒有想過。雪的出現,雪認定要跟隨她,就好象是一場夢一樣,很突然地就發生了。

薰衣聽見她們的對話,沉吟道:「會不會是他知道小姐的身份,才特意跟來的?」

蝶衣睜大眼睛:「你的意思,雪公子知道小姐是莊主的掌上明珠,才有意……」

「不是。」

如歌搖頭,阻止她們再說下去。

「雪不是那樣心機沉重的人。」無緣由的,自見雪第一眼,她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自有奇怪的地方,可是,應該不會傷害她。

薰衣溫婉地笑:「還是小心些好。」如歌對任何人總是毫無戒備地信賴,她不曉得烈火山莊的大小姐在江湖上有怎樣的地位。

「好。」

如歌知道薰衣在擔心,於是對她回眸一笑。

「小姐,雪公子在對你招手呢。」蝶衣輕呼。

如歌望去。

雪的眼中閃爍著陽光的氣息,嫵媚地笑入她的眼底。

他的右手食指對她輕盈地彎曲──

來呀,丫頭。

快來呀。

朱亭。

湖水泛著晨光。

如歌支住下巴,打量自顧奏琴的雪。

他好象忘卻了她的存在,沉浸在琴聲的世界裡。

終於,她忍不住出聲:「喂,你讓我過來做什麼?」

雪輕輕瞟她。

好象她是一塊千年朽木:「如此悠美的琴曲,你居然還會分神?」

「哪有人自己誇自己的?」

如歌白他一眼。

雪婉然嘆息:「牛嚼牡丹,不解風雅。」世間多少人為聆聽他一曲,可以千里追隨,可以一擲千金,偏偏這個丫頭好象少了根弦。

「你就是為了讓我聽曲子嗎?」如歌站起來,「那我還是回去好了,在屋裡也可以聽得到。」

雪氣結:「臭丫頭,人家是為了讓你心情好一點才大早起就撫琴的!」可憐他睡眠不足,對絕美的容顏是有損傷的啊!不知感激的臭丫頭!

如歌呆住。

「咦,你是為了我嗎?謝謝你。」

雪滿意地笑,他的苦心啊……

「可是,」如歌接著說,「聽你彈曲子心情就會好嗎?又不是仙曲,怎麼可能嘛。」真可憐,雪一定是被人吹捧習慣了,以為「琴聖」就是神仙吧;但就算真是神仙,也不能解決所有的事情啊。

雪險些吐血,指住她:「你──!」

啊,他耗費的心神!他可媲美仙音的琴曲!

如歌瞅著他,忽然皺起眉心:「雪,你為什麼跟我回烈火山莊?」

食指在琴弦上一撥,雪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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