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丁·多布森
考據癖者探賾索隱一些不足為道的問題,且以此為樂,《理智與情感》書名所引發的問題正屬其中之一。在達爾布萊夫人 小說《塞西莉亞》的第三卷卷尾,好說教的呂斯特博士總結道:「整樁不幸的事件,皆因傲慢與偏見。」讀過此句的人,一眼便知,這與奧斯丁的開山之作《傲慢與偏見》的書名息息相關。如果說奧斯丁對達爾布萊夫人不是頂禮膜拜,但在創作上還是深受其影響,加之奧斯丁小姐也承認對其作品了如指掌,世人難免會斷定,奧斯丁出版的第二本小說《傲慢與偏見》,書名正是出自《塞西莉亞》中的這句話。因而出現了開篇讓考據癖者刨根究底的小問題。《傲慢與偏見》最初稱為《初次印象》,它確實先於《理智與情感》創作完成。隨後在1797年,作者仿照小說家塞繆爾·理查遜 的書信體風格,全身心投入創作《埃麗諾與瑪麗安》,後改之為《理智與情感》。眾所周知,它是作者出版的處女作,且不論其名與《塞西莉亞》書中的那句話有沒有淵源,可以肯定的是,《傲慢與偏見》與《理智與情感》二者書名密切相關。如果奧斯丁小姐在修改《初次印象》的書名之前已把《埃麗諾與瑪麗安》更名為《理智與情感》(而事實上她極有可能是這麼做的),那麼《傲慢與偏見》之名就絕不會來源於先其出版二十年的《塞西莉亞》。
綜上所述,《傲慢與偏見》書名和達爾布萊夫人小說中同時出現「傲慢與偏見」之詞,極有可能純屬巧合,奧斯丁小姐不過是仿效舊時道德劇中給角色命名的做法,在《理智與情感》以及之後出版的《傲慢與偏見》中,用主人公的顯著特徵予以命名。小說也開門見山,不遺餘力地敘述了埃麗諾的沉著理性,以及瑪麗安的感情用事。但給後續作品命名時,奧斯丁小姐摒棄了用押頭韻的方式來博讀者眼球,此舉非常明智。《愛瑪》、《勸導》還有《諾桑覺寺》這些書名更符合作者輕鬆幽默和含蓄內斂的藝術風格。
《埃麗諾與瑪麗安》最初寫於1792年前後。在《初次印象》完成後,(或許當時只是部分完成,因為1811年作者又對其修改),奧斯丁小姐重塑了《埃麗諾與瑪麗安》中的人物,再用書信體的格式完成了這部作品。一寫完,她又緊接著創作《諾桑覺寺》。1811年,在《理智與情感》出版前,她又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為其面世做準備。顯然這次除了勘正,還有對手稿的初步修訂,因此我們非常好奇她早在1797年至1798年究竟對《理智與情感》進行了多大程度的修改。更讓我們好奇不已的是,小說定稿中的一些章節,比如:第十章達什伍德小姐和威洛比之間的精彩對話,是早在1797年至1798年的第二次修改後已經成型,還是從她移居巴思(1801—1806)和南安普敦(1806—1809)時,獲得靈感後再行修改?那段時期,她顯然輟筆不耕,沒有任何創作。但遺憾的是,關於這些,文獻中並無記載。1884年,布雷伯恩爵士 發表了奧斯丁小姐和友人來往的書信,仔細查閱,僅找到兩處明確地提及《理智與情感》,且對於解開上述謎團並無多少價值。1811年4月,奧斯丁小姐提到修改了《理智與情感》中的兩頁,但對此書能否在兩個月後出版不寄希望;同年九月,在其家人的一篇日記中,暗示書在彼時已經出版。該日記簡要提及,從奧斯丁姐姐卡桑德拉寄來的一封信中,她求通信的人不要「提到奧斯丁姑媽寫過《理智與情感》」。除了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作者也說過,此書收益豐厚,遠勝其付出,這在《傲慢與偏見》的序言中也有提及,除此之外,對於出版這第一部作品,她究竟傾注了多少心血,她的後人顯然沒有保留任何記錄。對於她為何不首先出版《傲慢與偏見》,由於沒有相關文獻,所以研究奧斯丁的評論家也是眾說紛紜。他們認為作者並未視其為她自己的傑作。正所謂當局者迷,古往今來,作家總是不能準確判斷自己的最優秀作品,這種事在文學史上屢見不鮮。評論家如是論斷也很自然,但前提是,作者的確視《理智與情感》為代表作,關於這一點,現已無從考證,因為除了小說出版先後順序的風波外,我們對其他信息一無所知。因此,作者為何不選擇《傲慢與偏見》為其處女作,比較簡單的解釋是,到1811年,她已經寫好或至少完成三部小說的雛形,但出版商沒有認真審閱,便拒絕出版《傲慢與偏見》,令她羞愧難當,自然不再對它傾注全部熱情,而《諾桑覺寺》則一直被巴思的另一位出版商束之高閣。在這樣的情況下,對《理智與情感》寄予厚望,實屬明智之舉。最後,1811年春,機緣巧合,她去倫敦拜望哥哥,結識了白廳「軍事圖書館」的埃傑頓先生,這位務實的出版商就成了奧斯丁的伯樂。
奧斯丁小姐在《理智與情感》出版後,又回到了喬頓。如前所述,小說銷量不錯,出版商付給奧斯丁一筆可觀的稿酬,就如《遠大前程》中葛吉瑞先生提到的「150英鎊這麼一大筆錢」,但竟然沒有關於此書評論的隻言片語,實在令人不解,要是擱到現在,那評論肯定如潮水一般,各種意見不絕於耳。埃傑頓先生之前造訪過奧斯丁小姐位於斯隆街的住所,後來肯定告訴過她《理智與情感》廣受好評。但即便真是這樣,現在也無從考證。奧斯丁—李是奧斯丁小姐的第一位傳記作家,也是迄今最優秀的一位,即使是他,也無從查找《理智與情感》出版後的評論,抑或作者本人的各種感受。能確定的是,此書出版後的主要評論,皆出自作者的親朋好友,他們反響不一,如果確信是她本人將其編纂成冊——奧斯丁—李也從中摘錄部分出版,那麼這些朋友對《理智與情感》的評價,多是貶低批駁之語,而非褒揚讚譽之詞。後來,文化界對她的作品,讚譽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可惜她活著的時候,並未聽聞,在她有生之年,欣賞她作品的讀者實在少之又少。19世紀初,《評論季刊》發表了兩篇關於她作品的評論,她生前只讀到1815年出版的那篇,是由瓦爾特·司各特 爵士所撰寫,另一篇發表於1820年,出自大主教惠特利博士之手,他是對奧斯丁小姐讚譽有加的第一人,可惜那時奧斯丁已去世三年。惠特利博士的這篇評論主要針對《曼斯菲爾德莊園》和《勸導》,而1815年司各特爵士的評論儘管對《理智與情感》和《傲慢與偏見》作了簡要的概述,但主要評述的是《愛瑪》。
奧斯丁—李對1815年司各特爵士的評論,語氣也許過於輕蔑。那則評論,雖然在一些問題上,見解不夠中肯,觀點也不充分,但對奧斯丁小姐較之同期作家的過人之處,司各特爵士還是給予了準確而又公正的肯定:她細緻入微地描繪了普通人的悲歡離合,雖然敘述的是日常生活的情景,也像情節浪漫複雜的小說一樣,讓讀者興緻盎然。僅憑這些特點,儘管同時期還有另兩位女性作家埃奇沃思 和布倫頓小姐 ,他在《評論季刊》中也非常中肯地指出,這類作品「雖然缺乏貝葉斯所說的『帶給人驚喜並使心靈得以升華』的元素,但作者在小說中展現出的博聞多識及嫻熟的敘事手法足可以彌補其不足。」縱有這些特點,司各特爵士還是毫無顧忌地宣稱「奧斯丁是卓爾不群的。」儘管他沒有強調奧斯丁冷靜的判斷力,大力讚賞她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語言表達,含蓄機智的反諷以及細膩的藝術筆觸,我們大可不必追究,奧斯丁小姐作為劃時代的小說先驅,評論界一直對她褒貶不一,對其才華也未給予全面的認可。
然而,僅僅因為《理智與情感》是她出版的處女作,就聲稱它是奧斯丁小姐最偉大的作品,未免偏頗。事實上,有人欣賞《勸導》,有人喜歡《愛瑪》和《曼斯菲爾德莊園》,還有很多人稱頌《傲慢與偏見》,更有人大力推崇《諾桑覺寺》,稱之為其最出色的作品。但《理智與情感》卻未受青睞,更別說被置於奧斯丁作品之首,相信作者本人也持同樣的觀點。鑒於奧斯丁的作品自成一格,衡量《理智與情感》,自然要參考她的其他作品,《傲慢與偏見》的主人公同樣也是兩姐妹,通過與之比較,給予其中肯的評價。《理智與情感》中的埃麗諾與瑪麗安倆姐妹歷來為讀者所推崇,她們只是和《傲慢與偏見》中的伊麗莎白和簡兩姐妹相比,才稍遜一籌。或許《理智與情感》多少有些感傷小說的印記,顯得有些老套過時,相比其中代表人物瑪麗安·達什伍德小姐,讀者自然更喜歡《傲慢與偏見》中美麗動人、親切隨和的簡·貝內特小姐。此外,(用昆斯伯里夫人的話說,)比起乏味的愛德華·費拉斯以及外表刻板的布蘭登上校,達西和賓利先生更「討人喜歡」。但是在體現托馬斯·哈代所說的「生活的小諷刺」方面,達什伍德兩姐妹刻畫得顯然比貝內特兩姐妹更出色。這麼說也不無道理,不是人人都能遇上賓利先生或是擁有莊園的達西先生,更可能遇到的是令人憐憫的愛德華·費拉斯先生,大多數像埃麗諾那樣理性的姑娘要是能嫁給他,都會感到心滿意足的。而像瑪麗安一樣對愛情充滿嚮往的姑娘,最終難免會接受穿著法蘭絨背心的中年上校。可以想像,喬治·艾略特 肯定也認為埃麗諾與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