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啊……空海啊……呼喚聲響起。
聲音十分微弱。
宛如在耳畔低語。
微弱的程度,像是遠方傳來的蟲鳴。但,發出那聲音的,感覺就在耳畔。或許,那聲音是在更近之處——可能傳自腦海。
空海正在睡覺。
他自覺正在睡覺。
然而,並非沉睡,還有個半醒的自己。這半醒的自己,意識到自己正在睡覺,同時也聽見了聲音。
「空海啊……」那聲音又呼喚起來。
聲音實在微弱,無法清楚辨識性別。
男的?女的?到底哪方?空海集中精神,想聽個明白。
就在意識準備清醒之時,「等等……」那聲音又響起。
「醒過來反而會聽不到聲音。你照樣躺著聽……」
「聽?!」
「別想逃,將你的心坦然委諸我的法術即可。」那聲音說。
這天,空海和橘逸勢與柳宗元相會,此刻是夜晚。
空海睡在西明寺自己的房間里。
約莫午夜過半吧。
那聲音不知不覺悄悄潛入空海睡夢中。
「空海,來……」聲音說。
「我會派個女人去接你。你隨她來。」聲音死纏不放。
女人?空海心中暗忖之際,又傳來聲音:「空海,明白了嗎……」空海——怎樣?空海大師……「空海大師。」本來是中性的聲音,不知何時變成了女聲。
「空海大師,請往這邊走。」忽地,空海睜開雙眼,抬起了頭。
一身淡藍單衣的女子,正坐在他枕邊。
「您醒來了?」女子問道。
是位美麗女子。
青春年少,唇色紅潤。
清澈靈秀的眼眸,正凝視著空海。
看似柔軟的紅唇,隱約浮現微笑。
「那就請您移駕……」女子催促空海。
空海看著女子好一會兒。「原來如此……」點點頭後,掀開被褥起身。
逸勢仍在鄰房熟睡。彷彿探視在彼端熟睡的逸勢模樣一般,至海望了牆壁一眼,站起身。
「有勞你帶路了。」
「請隨我來。」女子起身,宛如纖細柳葉隨風搖曳,輕盈地跨出腳步。
兩人來到屋外。
是西明寺中庭。
青色月光,皎潔映照在庭院。
女子裸足而行,輕巧地走向萌芽的牡丹花間。
一株高大的槐樹,長在庭院東側。
女子似乎朝向那方向。
來到槐樹樹根前,女子頓步,嫣然笑道:「這兒便是。」
「就是這兒嗎?」空海和女子並肩站立在槐樹之前。
「是哪位請我來的?」空海問。
女子無言點頭,抬起白凈下顎,仰望樹頂。
「在那兒……」
「這樹上嗎?」
「請從這兒爬上去。我家主人正在上面候駕。」空海仰頭尋覓,卻不見任何人影。
槐樹剛萌芽的枝椏,朝向夜空伸展,隨微風吹拂,迎面可望見夜星點點。
「請您往上爬吧。」女子又開口。『「知道了。」說畢,空海伸出右手,抓住最底層的枝椏。
他雙腳緊抵樹榦,將身體往上吊。
不可思議地,身體輕盈地攀上第一根枝椏。
「再往上爬——」女子聲音從下面傳來。
空海伸出左手,抓住更上面的枝椏。
上吧——「請再往上爬!」女人又出聲。
往上爬著爬著,不知不覺中,空海周圍的槐樹綠葉沙沙作響。
新生樹葉的香味撲鼻而來。
剛爬的時候,新綠枝葉並沒有這般繁茂。
此刻,空海卻置身於綠葉的起伏波動中。不僅四周或上下,所有方向的槐樹葉片都在沙沙作響。
早該超過方才在樹下所見的槐樹高度了。
怪哉。
再怎麼往上爬,依然是在綠葉起伏波動之中。
空海默默地繼續往上爬。
「請繼續往上爬。」女子又出聲了。
繼續爬上去。不久,再也聽不到女子聲音了。
自己到底爬了多久了呢?奇妙的是,愈往上爬,四周似乎愈見微明。
何時結束攀爬,空海也沒個底。
只是隨著空海的攀爬,上方亮度也愈來愈強。
幾回感覺就快登頂了,樹梢卻仍在上方。
不久——他抓住一根粗壯枝椏,拉起身體時,終於攀出樹頂了。
吸進的空氣中,有一股微甜且馥郁的香味。
絕非某處在焚香。而是空氣本身,似乎融入了無法言喻的果蜜氣味。
此處既非白天,也非夜晚——不過,四面充滿朦朧光暈。
眼前出現一幢家屋。
槐樹頂部的幾根粗枝上搭著木板,木板上有一幢房子。是木造家屋。
房子壁面縫隙,隱約可見內部搖曳的燈火。
屋頂縫隙,冒出了一縷藍色輕煙。
「大概是這兒吧……」空海輕聲低語,穩當地在枝頭上跨步。
他在木門前站住。
「空海大師,快進來吧……」門內傳來聲音,是男人的聲音。
而且,聽來像是老人的聲音。
空海伸出右手,推開門進到屋內。
是鋪有木板的房間。
昏暗室內的木板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老人。
老人面前有座火爐,爐中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燒著。
「能夠來到九萬九干九百九十九由旬的高度,真不愧是空海大師。明月就在你腳邊的更下方。」
「九萬九干九百九十九由旬嗎?這麼說,此處是——」
「兜率天。」老人喃喃自語。
「若是這樣,您不就是彌勒菩薩了嗎?」
「正是。」
「哎,早知如此,我應該成為方士研習玄道的。」空海回應。
玄道者,仙道也。
「為什麼?!」老人一副詫異的神情。
「我根本不知道,只要成為方士,修習仙道,就能如此這般地來到兜率天。若玄道比學習顯密能更快來到兜率天的話——」空海的意思是,早知道就該研習方士修行這回事了。
「別瞎扯了,空海。」
「能不能收我當弟子,丹翁大師——」
「喔,我隨時恭候大駕。」回應空海後,丹翁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
有座山名為須彌山。
根據《華嚴經》記載,聳立於世界中心的正是這座山。
其高度約八萬由旬(五十六萬公里)。
守護須彌山西方的尊神是廣目天。
守護北方的尊神則是多聞天。
南方是增長天。
東方是持國天。
須彌山頂上,有一株高達百由旬(七十公里)的龍華樹。
據說,出自印度教神祗之一的雷神——帝釋天——所居住的宮殿便在此處。
須彌山頂上,也就是帝釋天居住的珠勝殿,往上九萬九干九百九十九由旬處,便是兜率天。
據說,那個彌勒菩薩為了於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以佛陀身份降臨人間,曾在兜率天聽釋迦牟尼講經說法。
菩薩一一對於即將成為佛陀的「存在」,人們稱之為菩薩。
先前空海和丹翁的對話,正是立足於此一說法之上。
空海隔著爐,面對丹翁而坐。
「空海,你終於來了——」丹翁眯起眼睛說道。
「前些日子那晚,多虧您相助,不勝感激。」
「那是私事,不必謝我。」
「私事?」
「沒錯。」丹翁簡短回答。
其弦外之音是:因為是私事,就別探詢了,再問也是徒勞。
「今天把我找來兜率天,有何貴幹?」
「空海,別急。這兜率宮,也有這樣的好東西。」丹翁自爐對面拿出一支陶瓶,擱在爐上。
甘甜香氣,撲鼻而來。
「是酒嗎?」
「是胡酒。」丹翁說是葡萄酒。接著,他又拿出兩隻琉璃杯,擱在爐上。
「真是有情趣的雅興。」
「你喜歡嗎?」丹翁隨手在兩隻琉璃杯內斟上酒。
「身為出家人,你不可以喝酒吧?」
「可以。」
「倭國沙門不禁飲酒嗎?」
「倭國沙門的話,即使禁飲酒,有的喝,也有的不喝。」
「你喝嗎?」
「我喝。」空海滿臉不在乎地回應。
丹翁興味十足地望著空海,伸手取起斟上葡萄酒的琉璃杯,說:「那就喝吧。」空海手上拿著剩下的另一隻酒杯。
那淡綠色的透明琉璃杯,即使在長安也是貴重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