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鴛鴦陣

姚晴見狀,越發氣惱:「好小子,這當兒你還高興得起來?」拉著溫黛,步子更快。

原來陸漸始終跟在三人身後,心中鬱悶,欲辯忘言,送到庄前,忽見布衣漢子,當真驚喜不勝,煩慮盡消,一個箭步趕將上去。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戚繼光,看到陸漸,也是驚喜,把著他臂,笑道:「二弟,你怎的在這裡?」陸漸道:「一言難盡。大哥,你怎麼來了。」

戚繼光道:「我有事入京,聽說沈先生歿了。沈先生與我有恩,故來祭奠。」陸漸默默點頭,轉眼望去,見溫黛一行已然去遠,只餘三條淡影,當下嘆了口氣,向戚繼光說道:「大哥,庄內請。」

戚繼光來到靈堂,拈香拜祭,商清影此時已回到靈堂,也回拜致禮。雙方拜畢,陸漸將戚繼光引入內堂,二人同經患難,陸漸將戚繼光視如親生父兄,當下也不瞞他,將自己身世托盤相告。戚繼光聽得驚奇,連連嗟嘆,說道:「兄弟,不料你身世竟然如此坎坷,更不料你竟是沈先生的嫡親兒子。看來也是天意,沈先生的志向,說不定要著落在你的身上。」

陸漸道:「什麼志向?」戚繼光道:「你沒留意庄門前那幅對聯么?」陸漸不覺啞然,那對聯他略略瞧過,此時卻已記不起來,這時忽聽有人笑道:「天得一則清,地得一則寧。橫批可是『四海澹然』?」

二人回頭望去,谷縝冠帶瀟洒,逍遙而至。戚繼光起身拱手:「又見足下。」谷縝也笑道:「戚大將軍安好。」戚繼光笑道:「將軍二字愧不敢當,那日南京城頭,若非足下美言,戚某的屍骨早就爛在總督府的大牢里了。」

谷縝一愣,笑道:「將軍聽誰說的?」戚繼光道:「自然是沈先生了。」谷縝頗感詫異,心道:「沈舟虛竟沒隱瞞此事?真是奇怪。」他平生料敵無算,此時此刻,卻對那已死的大仇人頗有些琢磨不透。

陸漸按捺不住,問道:「大哥,那楹聯與志向有什麼干係?」戚繼光道:「李太白有一句詩,叫做『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沈先生志向遠大,將山莊取名『得一』,正有掃殘除穢、安靖我大明海疆的意思。好兄弟,令尊壯志未籌,不幸身故,他的遺志,豈不要落在你的身上?」

陸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心中感慨:「父親這一生,是正是邪,真是難說得很。」一念及此,問道:「大哥,南京一戰後,四大寇盡都喪命,難道還有倭寇肆虐?」

戚繼光點頭道:「汪直死後,倭寇里又出了一個新首腦,叫什麼『倉先生』,年紀不大,手段卻很厲害,打著為四大寇報仇的旗號,聲勢比起四大寇的時候還要浩大。更可慮的是,我軍精兵,多在蘇浙二省,倭賊避實就虛,常在閩省兩粵出沒,無惡不作,我軍一旦赴援,它又乘船直撲浙江,如此聲東擊西,鬧得沿海諸城十室九空,人人自危。」

陸漸與谷縝對視一眼,已猜到「倉先生」的來歷,深悔當日一念之仁,放過寧不空,當下問道:「大哥和這支倭寇交過鋒么?」

戚繼光道:「我近日在外練兵,兵沒練成,未能出戰。」頓了頓,又道,「二弟,你還記得當日我兵敗之後,與你說過的話么?」陸漸道:「記得。你說了外省兵多有弊端,要想根除倭寇,非得本鄉本土的父子兵不可。」

「然也。」戚繼光說道,「承蒙胡總督與沈先生採納此策,近日與我錢糧,前往義烏召集本鄉百姓,訓練一支子弟精兵。」

陸漸精神一振,問道:「有多少人?」戚繼光道:「三千有餘。」陸漸皺起眉頭,搖頭道:「可惜太少!」

「不少了。」戚繼光微微笑道,「兵不在多,貴在精練。古時有一位將軍,只率三千人馬,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無前,嚇得百萬敵軍望風而逃。」

「名軍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谷縝道,「戚將軍說的可是白袍陳慶之。」

「正是。」戚繼光喜出望外,「谷老弟也讀史書?」陸漸奇道:「白袍陳慶之是誰?」谷縝道:「他是南北朝時的名將,擅長用兵,愛穿白袍,橫行河南之時,敵軍一見白袍,便會逃之夭夭。」

「元敬不才,也願效幕古人。」戚繼光慨然道,「三千丁勇雖少,但若訓練得法,蕩平倭寇,綽綽有餘。」

谷縝一轉眼珠,笑道:「既然如此,戚將軍不在義烏練兵,到南京來作甚?」戚繼光微微苦笑:「我來南京,是做叫化子呢。」陸漸奇道:「這話怎講?」

戚繼光道:「胡總督請來的餉銀,只有二千多兩,別說軍餉不濟,就是兵器盔甲也置辦不起。如此下去,這練兵之舉必成泡影。我來南京,就是為討錢來的。方才見過胡總督,他也犯愁,說是今年鬧災荒,銀錢短缺,人人都來要銀要餉,給我的多了,別的將領必然嫉恨,況且練兵之事,成效未著,多撥銀子,其他人必然不服。總之話說了一大堆,錢卻沒給一文,看來這一趟我只有空手而回了。」

谷縝聽到這裡,哈哈大笑。戚繼光道:「足下何以發笑?」谷縝笑道:「我笑這大明朝的官兒,做得真是有趣。清客總督、叫化子參將,肥了中間,苦了兩頭。」

戚繼光道:「此話怎講?」谷縝道:「胡宗憲和沈舟虛都是明白人。練兵是長遠之計,關係國家安危,他們豈能不知?是以給你的糧餉也必然只多不少,決計不止二千兩,只不過從總督府撥下來,都司、僉事、鎮撫、知事、總兵一干人,大雁眼前過,豈能不拔毛?不但要拔,一根也不能少。這些還只是常例,另有一些不常之例,掌管文書的都是師爺幕僚,寫帳簿的時候,大筆一揮,幾十兩的零頭老實不客氣都進了自家口袋,這麼七折八扣下來,十兩銀子,落到將軍手裡,能有二兩三兩,也算不錯了。」

戚繼光往日不曾獨當一面,不太明白軍需財物,此時聽谷縝這麼一說,不由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如此貪賄,胡總督就不知道么?」

谷縝搖頭道:「胡宗憲何等精明?他不是不知,而是全知。只可惜官場這地方,知道的越多,忌憚就越多。他那些下屬,人人都有後台,看似一個小官兒,說不定就是尚書的同年,閣老的門生,王爺的奴才,御史的連襟,從你這裡扣來的錢,十有八九都上繳進貢去了。胡宗憲追究起來,還不滿朝樹敵?所以事到如今,也沒奈何,唯有假裝糊塗,跟你打馬虎眼兒。」

陸漸皺眉道:「這事胡總督欠考慮了,為何不直截了當撥給大哥?」

「你有所不知。」谷縝道,「這朝廷雖亂,軍餉撥發卻自有一套規矩,須得自上而下,層層轉撥,層層監督,以防有人擁兵作亂。你說,自古打仗打的是什麼?兵法?謀略?非也,非也,打得都是錢糧。當皇帝的用兵打仗,不必親臨戰陣,只需握住銀根糧道,就能運籌帷幄,遙制萬里。胡宗憲政敵不少,若不按規矩辦事,直截了當把軍餉撥給戚將軍,今日撥了,明日就有人給他扣一頂『養兵自重』的大帽子。」

陸漸倒吸一口涼氣:「倘若這樣,還怎麼帶兵打仗?」谷縝站起身來,嘆道:「官場文章不好作,做事的時候,繞過官場,往往能夠事半功倍。唉,這句話我實在不願說,若是沈舟虛還在,以他幕僚身份,此事必然好辦。但他這麼一死,胡宗憲不啻斷了一臂,將來官場之上,必然多出無數兇險。」他說到這兒,見戚繼光目含愁意,當下頓了頓,笑道,「大明官場積垢納污,層層相因,就似一張無大不大的蜘蛛網,觸一發則動全身。戚將軍得有今日,憑得是世代軍功,對於這些牽扯,或許不甚瞭然。是了,將軍手上還有多少銀子?」

戚繼光道:「二百多兩。」谷縝道:「我有一個法子,戚將軍願意採納么?」戚繼光道:「什麼法子?」谷縝道:「戚將軍將這二百兩銀子交給在下,在下拿到生意場上周轉周轉,為你湊足軍餉如何?」

「好啊!」戚繼光驚喜道,「但不知要周轉多久?」谷縝笑道:「不久不久,但將軍須得答應我兩件事,若不然,這生意就作不成了。」戚繼光道:「請講。」谷縝道:「第一件事,我如何周轉銀錢,將軍不得過問。」戚繼光想了想,說道:「這個容易,但須不違國法。」谷縝笑道:「《大明律》漏洞百出,我要想違背,也不容易。」

戚繼光聽得一愣。谷縝不待他明白過來,笑道:「如此將軍答應第一件事了。」戚繼光只得點頭。谷縝道:「第二件事,則是讓我做你的軍需官,貴軍一切兵器糧草,全都由我購買,無論好歹,將軍都要接納。」

戚繼光失笑道:「戚某如今光桿一個,只要是糧草兵器,無不笑納。」

「成了。」谷縝一擊掌,「戚參將何時返回義烏?」戚繼光道:「軍務甚多,今日便要動身。」谷縝站起身來,說道:「很好,陸漸,咱們也今日動身,去瞧戚將軍的新兵。」

陸、戚二人同是一驚,陸漸道:「怎樣急么?」谷縝神色一肅,頷首道:「急,十萬火急。」陸漸瞧他一雙眸子清亮如水,神采煥然,霎時心領神會,點頭道:「好。」戚繼光聽這對答奇怪,頗為疑惑,但一想到二人願往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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