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養寇方能自重

王賁的態度非常堅決,北軍兵力不能削減,北軍不能從邊郡徵召青壯補充兵力。

這很好理解。寶鼎的勢力範圍在代北和東北疆,雖然他利用建設北軍之便利,把自己的諸多親信部下安插到西北疆統軍,但西北疆始終是老秦人的勢力範圍,無論是關東蒙氏還是隴西李氏,都無法撼動老秦人在西北疆的絕對地位。

西北疆的軍隊,不管是屯駐離石要塞的原北疆軍,還是鎮戍隴西和北地兩郡的西北邊軍,包括後期由王翦、麃公、蒙武等人從兩淮和江東帶過來的軍隊,其基本構成都是老秦人。這些老秦將士在建設新北軍的時候,被整編為四個軍十二萬人。

代北和東北疆的鎮戍軍則整編為六個軍十八萬人。這十八萬人就是武烈王公子寶鼎可以實際控制的軍隊,這其中包括當年王翦統率的北部軍一部、楊端和統率的南部軍一部、蒙武統率的中原鎮戍軍一部、桓齮統率的由關中老秦人組建的藍田大營軍隊的一部分,羌廆統率的北疆軍一部,還有就是李牧和司馬尚統率的代北軍殘部,以及在吞滅燕國後收降整編的由燕人和東夷諸族組成的軍隊,其構成非常複雜,但非常明顯的一個特點是,這十八萬軍隊里老秦將士並不佔據絕對多數,老秦人並沒有獲得超然地位。

不難看出,假如按照咸陽的命令,凡抽調回京的十萬將士均來自老秦本土,那麼西北疆的四個軍損失最大,除了義渠、空同、西羌等北虜諸族將士外,其他將士幾乎都要回鎮京師,這樣一來,寶鼎就能把自己所控制的軍隊大量調往西北疆,就此牢牢控制了整個北軍。

退一步說,就算寶鼎向王賁妥協了,徵募邊郡青壯補充軍隊,但邊郡青壯主要來自何處?還是代北。西北疆的三個郡隴西、北地和上郡的人口很少,幾乎是全民皆兵,沒有青壯可以徵募了,但代北三個郡通過人口遷徙,人口總量已經遠遠超過西北疆,如果再加上東北疆四個郡的人口,那麼寶鼎完全有能力通過徵募新兵和軍隊整編等辦法,把西北疆的軍隊控制到他的手上。

試想王賁、李信和蒙恬等西北疆統率怎麼可能接受這一命令?這是寶鼎藉助始皇帝和咸陽的力量剝奪他們的軍隊控制權,以此來削弱和打擊老秦人、楚系和關東系的實力,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

寶鼎難度不知道這一計策所帶來的激烈衝突?

他當然知道,但他若想確保始皇帝和中央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始終堅持實施休養生息之策,就必須中止北伐和延緩北疆發展速度,就必須絕對控制北軍,必須保證北軍統率對自己言聽計從,所以,他就必須削弱和打擊老秦人等政治勢力對北軍的控制力。

始皇帝和咸陽宮當然也知道,如果不是中央沒有實際控制北軍,始皇帝和咸陽宮又何必妥協,做出「建設中央穩固京畿」的決策?

建設中央的重中之重是建設中央衛戍軍,但大秦經過這些年的統一大戰,本土軍隊損失較大,隨著統一大業的完成,疆域擴大,鎮戍任務也空前增長,本土軍隊更是嚴重不足,這才有了「守外虛內」的國防策略,試圖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在北疆,以構建龐大而強悍的北疆武力來實現對外防禦、對內威懾的雙重目的。

然而,國內鎮戍力量不足,不僅僅導致國內叛亂不止,也給地方勢力贏得了發展壯大的機會,中央權威因此受到打擊,咸陽更是受到威脅,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始皇帝不得不「建設中央」,大力發展中央衛戍軍,但大秦本土的青壯都已經進入軍隊鎮戍四方,關中實際上無法給中央提供兵源,擴建中央衛戍軍不過是紙上談兵。

這種情況下,寶鼎建議從北軍抽調十萬大軍回鎮京師,當然讓始皇帝和中央喜出望外,所以他們即便知道這一計策會導致北軍內部發生激烈衝突,他們也會視而不見,相反,他們倒是希望看到寶鼎和王賁等人「大打出手」,這不但有利於遏制寶鼎的實力,打擊老秦等政治勢力,也有利於中央對北軍的控制。

蒙武、張唐和羌廆三位軍事官長當然也清楚實施這一計策的後果,但他們位居中樞,無法阻御始皇帝和寶鼎的聯手之力,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對策,不管是從本集團的利益出發,還是從北疆防禦來說,他們都需要阻止這一計策的實施,不過「阻止」的辦法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進行正面對決,完全可以用其他辦法達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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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鼎和王賁不歡而散。

公子將閭左右為難,無所適從。

司馬尚等代北統率向他施加壓力,希望他從代北利益出發,阻止咸陽削減軍隊,阻止咸陽徵募代北青壯補充軍隊。從代北的立場出發,不管是代北軍隊還是代北的青壯男丁,都意味著代北實力,代北人不願意看到代北整體實力受損。王賁等老秦統率也向他施加壓力,希望他即便阻止不了軍隊的削減,但最起碼要阻止咸陽徵發代北兵役,只要代北邊郡的軍政官長堅決反對徵發代北兵役,那麼軍隊的削減也就無從實施。

公子將閭派人請來醫匠給寶鼎診治。或許是疲勞過度、心力交瘁的原因,病來如山倒,寶鼎很快便在「冷熱」夾擊下躺倒了。

公子將閭始終待在寶鼎的身邊,寸步不離。期間王賁和統率部的幾位高級官員先後前來探望,看到寶鼎昏睡不醒,眾人感嘆之餘,不免想到近期咸陽政局和國策的變化,可以想像一下寶鼎在其中所耗費的巨大精力。

寶鼎和北疆武力是咸陽政治格局中的「第三足」,寶鼎必須和北軍將士始終保持利益上的一致,這股政治力量才能發揮作用。如今北疆武力更強了,寶鼎的權勢看上去更大了,但實際上內部所蘊藏的矛盾也因此放大,並形成了衝突。

寶鼎以十萬北軍回鎮京師贏得了咸陽在國策上的改變,始皇帝和中央從此策中受益,以貴族集團為後盾的地方勢力也因此受益,但寶鼎和北疆武力卻沒有受益,相反,利益遭到了驚人損失,不但軍隊削減了,就連從中央獲得的財政支持都大幅削減了。

寶鼎和北軍將士在利益上的訴求發生了直接衝突,這必然影響到了寶鼎對北疆武力的控制,影響到了這股政治力量在咸陽政治格局中所發揮的作用。

難道寶鼎不知道實施此策的後果?現在咸陽的國策已經改了,「與民休養、輕賦薄徭」之策已經在中土急速推行,今年「上計」的結果就是中央財政急劇減少,已經影響到了中央諸多國事決策的進行。雪上加霜的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北疆戰事再起,咸陽下令抽調十萬北軍將士回鎮京師的命令被「間接違抗」,而中央財政對北疆投入的減少讓北疆戰事蒙上了一層陰影。

假如北軍內部矛盾爆發,某些憤怒得失去理智的北軍將領消極怠戰,甚至故意把匈奴人放進長城,讓北疆局勢陷入空前危機,那後果是什麼,可想而知。寶鼎可能「倒塌」,北軍可能分裂,而寶鼎和北疆武力所構建的政治力量可能瞬間消亡,咸陽政局再度發生劇變,由此必然影響到一系列國策的變革和中土的統一大局。

王賁等老秦統率正是以此來脅迫寶鼎。

統一大局不能毀壞,國策不可更改,咸陽的命令也難以廢棄,既然如此,那麼就用其他的辦法來彌補因此而造成的北疆利益的損失。

從他們的立場來說,同樣不願看到寶鼎的「倒塌」,寶鼎的「倒塌」意味著咸陽政治格局的改變,而這種改變的後果是貴族集團尤其是「分封」貴族集團所無法承受的,特別是當前局勢下,地方勢力沒有發展壯大到一定程度的情況下,他們還需要寶鼎和北疆武力來牽制或者抗衡始皇帝和咸陽宮。

寶鼎和北疆武力一旦全力支持「分封」貴族集團,那麼「分封」就是大勢所趨,無可阻御,但寶鼎堅持的是「集權」,所謂有條件的「分封」不過是實現最終「集權」的過渡,當然,這也可能是寶鼎的「迂迴」策略,不過「分封」貴族集團已經沒有足夠耐心等待寶鼎真實意圖的暴露,他們急不可耐了,為此,他們唯一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控制北疆武力,控制這「第三足」政治力量。

寶鼎是這「第三足」政治力量的領袖人物,這桿大旗不能倒,既然不能倒,又無法迫使寶鼎改變其政治理念,那就只好控制北疆武力,架空寶鼎,繼而實現「分封」貴族集團和北疆武力的結盟合作,如此則「分封」可成。

王賁是大秦本土豪門貴族的代表人物,是老秦功臣們的「統率」人物,是「分封」貴族集團的「領袖」人物,而公子將閭也是一樣,他在「分封」貴族集團中屬於宗室一系,是當前距離真正意義上的「分封諸侯」最近的一個貴族集團,他對「分封」尤其的渴望和急迫。李信也是如此,相比較而言,老秦少壯派功臣雖然肯定不能從分封中獲得諸侯王的地位,但一旦在「分封」中建功,那麼做個侯、伯級別的諸侯國君還是綽綽有餘。

軍隊里的「分封」貴族們的聯合是一種必然,就如中央和地方上的「分封」貴族們聯合對抗始皇帝和「集權」貴族們一樣,大家的利益一致,目標一致,所做的謀劃和實施的計策當然也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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