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彪悍李斯

御書房的氣氛很凝重,甚至有些窒悶。

始皇帝的無上威嚴和武烈王的犀利鋒銳再加上籠罩在他們心上的厚厚陰霾,讓李斯、蒙嘉等人始終保持沉默,不敢輕易說話。

始皇帝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承受不了重壓要向武烈王妥協?抑或,他打算堅決阻御並展開反擊?武烈王又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布局?他這一次要攻擊的對手又是誰?

「說說北疆局勢。」始皇帝打破了沉默,「在諸位愛卿看來,北伐大概何時爆發?這場征伐將給大秦帶來何種影響?」

李斯、蒙嘉等人即刻意識到始皇帝的態度,他要反擊,無意妥協。幾位大臣互相看看,眼神在瞬間內經過「碰撞」,各自尋思對策。

始皇帝的目光轉向了李斯。

李斯絕對沒有想到公子豹的一個大巴掌把他打到了丞相公的位置上。在過去的那場風暴里,當馮氏成為眾矢之的,蒙氏兄弟和淳于越、伏生等關東大臣被「騙」出京城的時候,整個關東系就靠李斯扛「大旗」了,而李斯沒有畏怯和退縮,當仁不讓,奮力「阻擊」,最終幫助始皇帝贏得了最後的勝利,而他本人一躍登上丞相公的位置就是始皇帝最後勝利的「果實」之一。

始皇帝對他有知遇之恩,李斯當然要「士為知己者死」,要為始皇帝「衝鋒陷陣」,幫助始皇帝實現「集權」的理想。

「匈奴人是否統一併穩定了大漠?假如匈奴人的確統一了大漠,匈奴人是否會入侵中土?假如匈奴人的確要入侵中土,匈奴人是否有能力突破我們的防禦,越過長城?」李斯語不驚人死不休,「我們是否有北伐的必要?守外虛內的國防策略是否符合當前大秦的發展需要?」

李斯的聲音回蕩在御書房裡,猛烈衝擊著蒙嘉等人的心神,讓他們紛亂的思緒霎時陷入了極度的混亂。李斯太「彪悍」了,竟然質疑南北戰爭之策,竟敢否定武烈王的北疆策略,竟然以修改國防策略來反擊那些試圖控制財賦策略的大秦本土貴族們。

始皇帝面無表情,但眼裡卻露出一絲讚賞之色。

李斯好智慧,一擊而中,一句話就點明了要害。

建設北軍強大武力的根源就是來自對南北戰爭的預想,而進行南北戰爭的國策則來自匈奴人統一大漠後可能對中土進行入侵的假設,於是帝國建立之初,國防策略馬上修改為守外虛內,把帝國最強大的武力部署在北部疆域,由此構成對外防禦、對內威懾的國防新格局。

守外虛內的國防策略是由武烈王一手促成並強加於咸陽。

統一大業尚未完成,武烈王就利用匈奴人入侵代北和征伐燕國的機會,把大秦主力軍隊全部部署到北疆,從此武烈王掌控了強大武力,並以此武力一次次威逼咸陽按照他的思路修改國策。等到統一大業完成,武烈王再次利用國內外局勢和各種激烈矛盾,拿出了進行南北戰爭的重要國策,把大秦主力軍隊全部集中到北部疆域,就此形成了守外虛內的國防策略。

目前中土本部疆域只剩下地方鎮戍軍,而大秦的精銳將士都在北疆。隨著北軍建設策略的實施,大秦擁有了接近四十萬的常備軍。這是國防策略的需要,但它對中央財政卻造成了重大影響。

中央拿錢養兵,養兵是為了進行南北戰爭,是為了實施守外虛內的國防策略,然而,中央是否完全集中了軍權?是否完全控制了北軍?始皇帝和中央能否利用北軍的強大武力來鎮制帝國貴族和地方勢力,實施自己的「集權」策略?

答案是否定的。中央耗費巨大財力供養北軍,但北軍實際上卻成了大秦貴族們對抗中央的強大後盾。中央耗費了財力,卻增強了對手的實力,給自己的「集權」之路設置了重重障礙,這種事情怎能繼續下去?

※※※

郎中令蒙嘉表情沉重,眼裡不時掠過不安之色。

趙亥眉頭緊皺,低頭做深思之態。

蒙毅悄悄挪動身軀,試圖把自己藏進黑暗之中。

周青臣伏案疾書,看不到他的表情。像這種內廷議事的記錄都由他負責,但今天到目前為止只有始皇帝和李斯說話了,而他卻始終在奮筆疾書,也不知他在寫什麼。

司馬空拿著武烈王的奏章,還在凝神細看,似乎還沒有讀懂,還需要時間思考。

李斯這句話太過震撼,他的意圖很明確,大家不得不穩定心神馬上做出推衍,假如始皇帝採納了李斯的建議,那將給政局帶來何種影響。

丞相隗狀,太傅、上將軍武烈王等大臣極力主張實施休養生息之策,輕賦薄徭,讓利於民,以此來迅速穩定國內局勢,其理由就是因為中央財政難以為繼,帝國需要迅速恢複國力。

這個策略看上去有些矛盾。既然中央財政難以為繼了,為何還要與民休養,輕賦薄徭?那中央財政豈不更加危險?隗狀和公子寶鼎等人的解釋是,如其竭澤而漁,不如放水養魚。

打個比方,漁民在湖裡捕魚,年復一年的過度捕撈會形成惡性循環,湖裡的魚會越來越少。假如限制捕撈量,讓魚兒獲得良好的繁殖環境,那麼湖裡的魚就會一年比一年多。魚的總量增加了,捕撈量也就可以同步增加,從此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這個策略的實施需要時間,五年肯定不夠,十年估計才有效果。

武烈王在朝議上公開說過,鑒於匈奴人統一了大漠,北疆局勢逐漸緊張,預計南北戰爭要在十年內爆發。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年,只剩下七年了,在這七年內,要把直道修築完成,還要養兵,還要囤積武器糧草,還要進行邊境防禦設施的建設,還要遷徙人口墾荒屯田,還要發展農耕畜牧和工商業以改善邊郡軍民的生活。算一算,這需要耗費多少中央財政?七年的時間夠不夠?

七年時間肯定不夠,也就是說,武烈王的國防策略和他所主張的財政策略自相矛盾。

由此來進行推斷,那麼南北戰爭就是武烈王設下的一個陷阱。他把始皇帝和中央騙進了陷阱,讓中央財政不停地投入,拖住中央財政,遏制始皇帝和中央的權威,延緩始皇帝實施他的集權策略。但南北戰爭假如遲遲沒有爆發,武烈王的這個陷阱必定失去作用,所以武烈王又設下一個陷阱,這就是輕賦薄徭的財政策略。這個策略的目的和武烈王所堅持的國防策略的目的一模一樣。

武烈王用了連環計。始皇帝和中央已經跳進了一個陷阱,假如再跳一個,那就徹底的上當中計了,「集權」將遙遙無期。

擊敗武烈王的辦法就是以其人知道還治其人之身。

武烈王利用中央財政做「文章」,始皇帝和中央也可以利用中央財政來反擊。中央財政不夠,養兵養不起,那麼只有兩個解決途經,一是削減軍隊,二是修改國防策略。

削減軍隊的可能性不大,這不僅直接損害了帝國貴族們的利益,也危及到了帝國的安全。目前局勢下,帝國無論是御邊還是戡亂,都需要一支強大的常備軍。於是只有修改國防策略,改「守外虛內」為「守內虛外」,其目的就是把常備軍撤回京畿,罷去統兵將率的軍權,由始皇帝和中央直接控制軍隊。

軍隊回到京畿,就近供養,那麼中央財政就無須投入巨資穩固和發展北疆邊郡了。

北疆邊郡持續貧瘠,北軍武力又被始皇帝和中央控制,武烈王和一幫將軍們長期困守京城,那麼他們的實力也就急劇下降,沒有了足夠的實力,他們還拿什麼與始皇帝和中央對抗?

這就是釜底抽薪之計,一劍刺中武烈王的要害,留給他的就剩下兩個選擇,要麼遵從中央的財政策略,按照中央的「集權」道路走,要麼掀起新一輪的博弈,大家再斗一次,但考慮到帝國貴族勢力之間的矛盾,武烈王能否守住既定的國防策略,能否繼續控制北軍就難說了。

※※※

始皇帝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把每個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暗自揣測眾人的心思。

很顯然,除了李斯,其他人都不敢明確表態,倒不是因為眾人畏懼武烈王的權勢,而是因為大家都無法確認南北局勢的發展。

假如匈奴人傾盡全力入侵,南北戰爭爆發,以大秦目前的財政策略和中土國力的恢複狀況,根本支撐不了多久,其後果非常可怕,被壓榨到極限失去了生存希望的中土庶民尤其那些仇恨大秦的關東庶民,十有八九要揭竿而起聚眾叛亂。中土一旦烽煙四起,咸陽對地方郡縣的控制力勢必驟降,可以想像,地方勢力必定乘機割據自立,對抗中央。

那時外有匈奴入侵,內有暴民叛亂和地方割據,而中央卻沒有財政去御邊和戡亂,其結果必然是帝國的崩潰。這太可怕了。

帝國建立之初,帝國的貴族們之所以一致要求馬上發動北伐,也是考慮到中央財政的支撐問題。當時丞相王綰有一番頗有說服力的理由,歸結起來就是「長痛不如短痛」,拿著傷痕纍纍的軀體去進行最後一搏,然後再集中力量休養生息。武烈王和北疆軍的統率們則堅決反對,其理由就是匈奴人的實力不可小覷,匈奴人和百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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