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清和琴唐日夜兼程返回咸陽。
右丞相隗狀得知兩人已經回到蘭苑,連夜召見,詢問代北之行的經過。
隗狀在聽完隗清和琴唐的述說後,思考了很久,沉鬱的眼神漸漸變得明亮起來,隱隱約約還帶著一絲喜悅。
武烈侯建議,尊秦王為「皇帝」,在封君之上建王爵,這個意思很好理解,「分封」實質化、規模化,這是對中央集權制的否定。
唐仰代表武烈侯拿出了妥協的底線,在二十等軍功爵上重建世襲。雖然武烈侯並沒有直接提出重建「世卿世祿」制,但一旦把世襲制融入二十等軍功爵制,那麼爵秩等級制度必然會在未來走向「世卿世祿」,可以預見未來的大秦肯定是世家政治,是門閥政治。世家門閥政治與分封制相結合,必然導致中土分裂。
武烈侯的政治理念也是大一統下的中央集權,但他對中土形勢的發展有自己的分析和預測,對統一後的中土形勢較為悲觀,為此他的國策變革策略的基本精神是「保守」,實現高度中央集權的步伐謹慎而緩慢,很多國策根本就是歷史的倒退,不但不能推進中央集權,反而會遏制和阻礙中央集權。
然而,局勢發展到這一步,秦王政和中樞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武烈侯的政治理念已經改變了,雖然武烈侯依舊高舉著大一統和中央集權的大旗,在名義上和中央保持一致,但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越來越背離中央,正在向分裂大秦摧毀統一大業的方向發展。
「在二十等軍功爵上重建世襲,可以激勵軍隊士氣,確保中原決戰的勝利。」
琴唐看看到隗狀一直凝神沉思,屋內氣氛壓抑,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如何世襲,如何最大程度地遏制世襲所帶來的危害,這個主動權完全控制在咸陽手上。」隗清輕聲說道,「我認為武烈侯的條件完全可以接受,否則他恐怕也沒有把握打贏中原決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是很淺顯的道理。」
隗狀面無表情,慢悠悠地說道,「這是唐仰的條件,不是武烈侯的條件。」
隗清和琴唐相視苦笑。武烈侯有必要欺騙他們?隗狀的疑心病是不是太重了?
「沒有武烈侯的首肯,唐仰根本不敢亂說話。」琴唐急忙辯解道。
隗狀微微皺眉,「你們沒有聽懂我的話?」
隗清和琴唐目露疑惑之色。
「武烈侯既然叫唐仰傳遞他的想法,為什麼還要當著你的面提出在封君之上建王爵?」隗狀望著隗清,兩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威脅而已。」隗清緊蹙黛眉,仔細想了一下旋即感覺不對。
武烈侯當著她的面提出在封君之上建王爵,肯定大有深意,而不僅僅是威脅咸陽。武烈侯的用意是什麼?以此來挑起宗室和豪門貴族的貪婪,讓他們一邊積極推動重建世襲制,一邊尋求分封諸侯?假如宗室和豪門權貴聯手抗衡咸陽宮,咸陽政局必定混亂,秦王政和中樞也就無暇對付武烈侯了,但咸陽政局混亂,無疑不利於中原決戰。
想到中原決戰,隗清頓時有所感悟。
中原決戰打贏了,齊楚兩國敗亡,大秦疆域更大,封國會更多,宗室的實力會膨脹,與此同時,功臣們尤其豪門功臣絕不會滿足於現行的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方案,他們也要封君,也想擁有封國,有條件的世襲制根本滿足不了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攫取慾望,於是宗室和豪門功臣們就有了共同的利益訴求。宗室有封國,豪門功臣控制著軍隊和地方,這兩股強大的力量一旦聯手脅迫咸陽,咸陽怎麼辦?
武烈侯在這個時候提出尊秦王為「皇帝」,在封君之上建王爵,絕不是威脅咸陽,而是他對咸陽提出的條件,在中原決戰打贏後必須給予他的利益,否則中原決戰會無限制地拖延下去。
我統一中土,建功立業,你成了中土之主,開創空前偉業。我喝湯,你吃肉,但這湯是濃是淡,你就掂量著辦了,假如欺人太甚,難說我就不會砸了盛湯的釜鼎,讓你「雞飛蛋打」一場空。
琴唐也想明白了,撫須而笑,「或許,中土將重現大隗國。」
隗清暗自吃驚。
隗狀搖搖頭,眼裡露出一絲不屑之色,「你們就看不透這層迷霧?」
想錯了?隗清和琴唐相視無語。武烈侯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們應該比較了解武烈侯。」隗狀說道,「我想知道,在你們眼裡,武烈侯是個什麼樣人?」
隗清和琴唐的心神已經亂了,感覺隗狀的問題過於廣泛,無論怎麼回答似乎都不是正確答案,所以乾脆不說了,等待隗狀自己解答。
「武烈侯抱負遠大。」隗狀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年齡的原因,也或許是因為他在蠻荒長大,他初到咸陽的時候表現得非常幼稚,而現在,他的行事風格越來越理想化,說得難聽一些,就是自以為是,也可以說是紙上談兵。」
隗清和琴唐面面相覷,兩人萬萬沒想到,武烈侯在隗狀的眼裡竟然如此不堪。
「武烈侯和大王的治國策略實際上如出一轍,都是要法治,都是要高度中央集權,唯有如此,中土才能實現永久的統一,才能實現永久的和平。」隗狀說到這裡,眼神深邃,面色凝重,似乎有所感觸,接著他輕輕搖手,好像要把心中的某些東西丟棄而去。
「大王的方略是正確的。」隗狀慢條斯理地說道,「若想統一中土,若想長治久安,分封和世襲必須徹底摧毀。中土幾百年戰亂的根源,就是源自分封和世襲。分封導致了分裂,而世襲導致君權不振,故周八百年而亡,這是擺在我們眼前的事實,所以大王要在統一之後堅決實施高度的中央集權制。」
「武烈侯的方略是錯誤的。武烈侯堅持在統一之後,以穩健的方式,以過渡之策,一步步地實施高度的中央集權制。他的理由非常充分,即便是大王和中樞也被他的理由所說服。但武烈侯忽略了一個事實,人性貪婪,面對無法抵禦的利益誘惑,人會變成野獸。」
「在我看來,武烈侯的國策變革策略本身沒有錯誤,但用來推動這個國策變革策略的人無一不是貪婪之輩,這些人會利用武烈侯的國策變革策略,利用他所擬制的一系列過渡政策,把統一後的大秦推向分裂之路。」
隗清和琴唐豁然頓悟。隗狀幾句話就拔開了他們眼前的迷霧。武烈侯的確是個理想化的人,他有抱負,但他實現抱負的方法是錯誤的,相反,秦王政以雷霆手段打擊所有對手,堅決推行高度的中央集權制,明知其中蘊藏著巨大的隱患也毫不妥協退縮,就是因為他知道大秦沒有退路,只有高度中央集權才能確保統一,只有把分裂中土的所有可能徹底摧毀,大秦才能實現長治久安。
但是,隗氏呢?巴蜀人呢?難道他們就不想分封和世襲?不是,他們是豪門貴族,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攫取慾望非常強烈。他們也渴望統一,但他們渴望的是從統一中獲取巨大利益,其中最渴望的就是分封,就是重建諸侯國。
「或許你們對我前期的做法有意見,但現在呢?現在你們知道了我的目的,你們還有意見嗎?」
隗狀用力揮動了一下手臂,頗有些意氣風發。
「崛起之路非常艱難,需要一個完整的謀劃。」隗狀繼續說道,「我在關鍵時刻背棄武烈侯,不過是謀劃之一。繼續結盟武烈侯,對我們的壯大已經沒有幫助。事實證明我的選擇完全正確。今日我們已經獲得楚系大部分力量,無論是未來君王還是後宮,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大王現在的實力更為強悍了,但大王和武烈侯之間的鬥爭也因此愈發激烈,這時武烈侯不得不打贏中原決戰,以功勛來壯大宗室和老秦人的實力,然後聯合他們共抗咸陽。如此一來,中土可以迅速統一,宗室和老秦人的實力會飛速膨脹。」
「轉折點就在中原決戰之後,就在中土即將統一之刻。」隗狀的眼裡露出一絲興奮之色,「宗室和老秦人會不遺餘力地重建分封,武烈侯根本無力阻止。宗室和老秦人在外,我們在內,內外聯手,可以輕鬆擊敗咸陽宮,那時即便大王和武烈侯攜手抗衡,也無力回天。」
隗清感覺窒息,臉色有些蒼白。
琴唐喜形於色,他的思緒已經隨著隗狀揮動的手臂飛到了未來,彷彿看到了分封諸侯的那激動人心的一刻。
「武烈侯已經察覺到了危機,但他非常自信,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局勢的發展。」隗狀說道,「他要尊大王為皇帝,要在封君之上建王爵,要在二十等軍功爵上建世襲,試圖在中原決戰之前實現他的國策變革方案,以此來贏得寒門官員的支持,牢牢控制軍隊和地方,繼而確保決戰後的統一大局。」
「這個辦法的確不錯,可惜,他和大王之間的信任越來越少,而咸陽各方都在謀算著瓜分統一後的中土,所以,武烈侯必然失敗。」
隗狀的這番話給了隗清和琴唐極大的衝擊。
原來他們看到的都是「迷霧」,而迷霧背後的真相竟然如此可怕。他們距離權力核心還是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