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策的修改已經勢在必行。
在大秦根本國策不做任何改動的基礎上,以強悍的權勢和武力進行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就像狂風暴雨中的樹枝,無力承受風暴的瘋狂打擊,當風暴肆虐到一定程度,轟然崩裂。
自己先前的謀划走上了歧途,用這種「由下而上」的方式去改變大秦的根本國策,顯然要有一定的前提,在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失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寶鼎沉默良久,問道,「師傅對此怎麼看?」
「當年在咸陽,你年少輕狂,縱談國事,指點江山,雖然很多觀點不能為我所接受,但時至今日,當大秦基本上奠定了統一中土的優勢之後,我忽然發現,你當初的很多觀點並不是沒有道理。」馮劫目露思索之色,稍停後繼續說道,「當初你總是反覆強調,治理一個統一的中土和治理一個大爭之世的諸侯國,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所以你認為『法治』雖然適合強大諸侯國,但不適合統治一個龐大的帝國。」
「當初我不能接受你這個觀點,但今天中土大勢一變,咸陽站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放眼再看中土,驀然發現大秦的治國之策果然有很多地方無法適應統一後的中土。」馮劫嘆道,「雖然咸陽早在前幾年就在考慮統一後的治國策略,但受限於各種複雜的原因,咸陽並拿出任何有效的變革思路。鑒於今日咸陽政局的複雜,咸陽各方勢力在變革一事上都極其謹慎,甚至說非常保守,大臣們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個個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唯恐出現錯誤,導致統一大業功虧一簣,導致自身利益受到嚴重損失。」
馮劫看了寶鼎一眼,目露憂慮之色,「此事大王心裡清楚,中樞也感受到了危機,尤其大河南北連續兩年的大饑荒,更是讓咸陽發現了大秦根本國策和國力快速發展之間的一系列矛盾,但發現問題容易,解決問題太難,畢竟國策的修改牽涉到各方勢力之間的利益。」
「當今朝堂上,唯有武烈侯高瞻遠矚,銳意進取,在國策的變革上更是屢有建樹。大王之所以容忍你的驕橫,中樞之所以常常妥協,都是因為國策變革艱難萬分,但局勢在發展,統一的步伐正在加快,各種各樣的問題接踵而至,咸陽在沒有辦法打破國策變革這塊『堅冰』的時候,只能寄希望於你,看看你的策略能否推動國策變革,繼而能否打破這塊『堅冰』。」
「然而,就目前武烈侯在中原和江南等新佔領土所實施的一系列策略來看,武烈侯的變革動搖了大秦國策的根基,換句話說,武烈侯的變革步伐太大了,很多策略具有顛覆性,這不僅讓大王和中樞無法接受,也置大秦國祚於危險之境。」
馮劫這番話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他雖然不支持武烈侯這一系列的大膽變革,但也不反對,同時他也提醒武烈侯,當變革策略嚴重損害了某些勢力的直接利益的時候,其阻力非常大。
寶鼎想了片刻,說道,「我早在咸陽的時候,就反覆對大王和中樞說過,國策變革的關鍵在於觀點的改變,而觀點的改變必須要站在大一統的基礎上去進行全方位的思考,如果繼續站在一個小小諸侯國的高度去思考治理一個龐大帝國的策略,那必然在策略上會出現根本性錯誤。」
馮劫連連搖手,「你說這些沒有用。你必須知道,內廷在『法治』這個根本國策上絕對不會動搖。大秦從商君變法到今日奠定統一大勢,都是因為『法治』。即使你回到咸陽,做了丞相,你也無法撼動這個根本國策。中樞不是你一個人,從大王到三公九卿,到諸位上卿,只要大多數人堅持『法治』,那麼變革的思路必然建立在『法治』之上,如此一來,根本不存在改變治國觀點的可能。」
寶鼎臉色陰沉,沉默無語。
「我給你的建議是,王子出鎮可以堅持,但必須馬上分封功臣。」馮劫說道,「隨著統一進程的加快,咸陽各方勢力都想獲得更多的權力和財富,當咸陽上上下下都能因為統一而獲得滿意的利益,那麼國策的變革速度必須會加快,其步伐也會跟上統一的進程。這兩者的矛盾正在日益加劇,如果不找個契機緩解這兩者之間的激烈矛盾,我擔心會影響到統一進程。」
寶鼎聽懂了。王子出鎮的後果是讓宗室權貴與咸陽其他勢力之間產生了激烈矛盾,其他各方勢力無法接受老嬴家獨吞中土統一的「果實」。這一次自己恐怕不找馮劫,馮劫也要找自己,要把這個意思清晰表露出來。
前有秦王政的警告,後有馮劫的「直言不諱」,自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這種情況下催逼咸陽「立儲」,阻力顯然是太大了。咸陽各方勢力會用各種辦法激化矛盾,從而挑起秦王政和自己的「爭鬥」,以便他們「漁翁得利」。
寶鼎的心很亂,一時間竟然產生了濃濃的失望和頹廢情緒。自己還是書生意氣,太理想化了,以為改變了歷史軌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其實這個想法根本就是大錯特錯。未來大秦假如不能在『法治』這個基本國策上做出適應於統治帝國的變革,其結果未必難逃轟然傾覆的命運。
馮劫的時間不多,秦王政非常「勤奮」,即使出巡也常常通宵達旦地批閱奏章。馮劫做為御史大夫,副丞相,理所當然要在一邊輔助。兩人又談了一下,馮劫便要告辭了。
「大王還是事必躬親?」寶鼎一邊與馮劫道別,一邊隨口問道。
馮劫笑笑,眼裡露出一絲無奈。秦王政太「勤奮」了,事必躬親,朝政大小事務都要過問。這種做法當然是利大於弊。君王過多干涉諸府事務,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集權,但影響到了國政的處理效率,對諸府的制約太大。久而久之,君王的權柄和威信是無限制膨脹了,不過一旦「上面」出了問題,「下面」也就亂了套,沒有及時挽救的能力。另一方面,它也會加大君王和臣僚之間的矛盾,君臣之間假如缺乏信任感,必定會打擊百官的積極性,中央府署的行政效率會更低。
「你們這些近侍大臣也應該勸勸他。」寶鼎笑道,「大王的身體重要,一旦身體垮了,什麼雄心大志都將變成過眼煙雲。」
馮劫苦笑,搖搖頭,「我們是想替大王分憂,但父王不放心,讓人徒呼奈何。」
「他身體怎麼樣?」寶鼎順口又問了一句。
「這兩年局勢複雜,國事太多,大王勞累過度,病了幾次。」馮劫說道,「最近他在吃一種丹藥,聽說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丹藥?寶鼎面色微變,馬上想到了中土的方士。秦王政自統一後就迷戀神仙術,找一些方士出海尋找神仙,求靈藥,試圖延年益壽,長生不老,而這種求神問道的思想也影響到了秦王政的後期執政。
「墨家的丹藥?」寶鼎停下腳步,問道。
馮劫搖搖頭,「墨家的丹藥效果不好。太尉特意從齊國請來神仙家大師徐福為大王煉丹製藥。你知道徐福嗎?」
寶鼎當然知道,他的眉頭頓時緊皺,心裡湧出一股濃烈的殺意。
史載,徐巿上書始皇帝,說海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神仙居住。始皇帝信以為真,派徐福率數千童男童女,帶著三年的糧食和大量的金銀珠寶出海尋仙,以求長生不老之術。徐福出海數年,一無所獲。此事耗費頗大,估計都被徐福這個「神棍」私吞了。
始皇帝死前第五次東巡到琅岈,責問徐福,徐福推託說,海上有巨大鮫魚,無法遠航,要求派人射殺鮫魚。始皇帝答應了,派遣射手射殺了一頭大魚。這個神棍沒了借口,只好再次出海,從此杳無音信。傳說他到了「平原廣澤」,估計是現在的日本,覺得地方不錯,於是在當地稱王,不回來了。
始皇帝信方術,求長生,就是始於這個徐福。其後徐福介紹了一大批神棍給始皇帝,結果求仙沒求成,反而惹出了一大堆禍事。史載始皇帝北伐就是起於方士的「亡秦者胡」。焚書坑儒是發生在不同時間的兩個政治事件,「坑儒」這個「儒」為後世人為污衊始皇帝而故意篡改。從史籍上可以看到,始皇帝殺得是欺騙他的「方士」,坑殺的是一批「神棍」。至於北伐,完全是形勢需要,和方士扯不上關係,但太史公為了證明始皇帝的愚蠢和殘暴,於是就遍了一個「故事」,結果這個故事蒙蔽了一代代的後人,讓始皇帝蒙冤二千多年。
遺憾的是,太史公的《史記》流芳百世,要傳承千秋萬代,始皇帝這個「冤案」永遠也翻不了了。
方士在這個時代叫方術士,或者叫方仙道,神仙家,推崇神仙思想,主要有行氣吐納、服食仙藥、召神劾鬼等不同派別。這個時代的人信奉鬼神,尤以楚人為甚。墨家、黃老學派、鬼谷派都有神仙思想。大概在戰國初期,一些學派中尊奉神仙,求長生不老之術的人逐漸聚集在燕、齊兩國。齊宣王創稷下學宮,神仙家自成一派,方術士自此登堂入室,揚名中土。
諸侯國中不少君王信奉神仙,齊宣王就是其中一個,始皇帝也是一個,但因為方術士而影響到國政,甚至影響到國祚命運的君王,始皇帝卻是空前的頭一個。
「徐福是齊人,師承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