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人不高興了,把臉拉了下來。
寶鼎冤枉啦,他在自己的部屬朋友面前可以隱晦暗示地說個一言半語,但在老秦人面前就不能遮遮掩掩了,只能把事情的前後經過仔細說了一下。
老秦人當然知道這件事的背後有內幕,否則也不會坐在一起商量了,但事實真相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計。接下來,怒不可遏的楚人要反擊了,他們絕不會任由老秦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他們的臉,他們肯定要反擊,要把老秦人打得狼狽不堪,最後逼得老秦人妥協,逼得秦王政把腦袋一縮,不敢再在中間挑撥是非為止。
「大王一石二鳥,出手犀利啊。」麃(biao)公感嘆道。
「何止二鳥,把一樹的鳥都打死了。」寶鼎苦笑道,「大王打了楚系外戚,又打了跟在外戚後面為虎作倀的宗室,還把我們也打了,還挑起了我們和楚人的戰火。他是大王,躲在暗處放冷箭,其他人即便知道又能怎樣?只有抱頭鼠竄,避其鋒芒了。」
「避其鋒芒?避其鋒芒的後果就是一敗塗地。」王陵冷笑,手撫雪白長髯,「你這幾天都在干甚?躲在家裡不出來,這能解決甚問題?馬上出來,驕橫跋扈也罷,橫衝直撞也罷,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咸陽是什麼地方?大秦京都,楚人豈敢為所欲為?打,狠狠地打,反正有大王給你撐腰,怕甚?」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王綰搖頭苦嘆,「我們和楚人大打出手,最高興的就是大王和關東人了。楚人本來有意暫退一步,以守代攻,徐圖後計,哪料大王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劈頭蓋臉一陣猛打,逼得他們不得不全面反擊,但被動出擊顯然是下下之策,稍有不慎就會遭遇重創,楚人不會上當中計。以我看……」他的目光轉到了寶鼎臉上,「公子是風暴的中心,是風眼,只要把公子解決了,楚人的危機便迎刃而解。」
「的確,楚人的目標應該是公子,而不是老秦人。」麃公贊同王綰的看法,「老太后既然把大案交給我們,她的態度已經很明確,給雙方一個和解的機會,不願意看到咸陽再起風暴。」
「我的安全不成問題。」寶鼎笑著搖手道,「我們不要被眼前的狂風暴雨所嚇倒,我們要透過迷霧看到事情的本質,看到大王真正的目的。」
「老太后坐鎮咸陽宮,就如一顆參天大樹,狂風暴雨雖然咆哮肆虐,不過折斷一些枝枝丫丫而已,傷不到楚系的根本,更不可能將楚系連根拔起。」寶鼎說道,「這是事實,我們很清楚,所以我們以退為進,不與楚系硬拼,硬拼的後果就是自取敗亡啊。大王也清楚,他沒有實力將楚系這顆大樹連根拔起,他之所以把我從烏氏逼出來,藉助老秦人的力量對付楚系,在咸陽引起一場大風暴,不過是想乘亂取勝而已。」
「他到底想要什麼?一個郎中令和一個衛尉能否讓他心滿意足?鞏固咸陽宮是不是他此次的目標?」寶鼎搖搖頭,「不是,肯定不是。一直以來,我們疏忽了一個人,隗狀,楚系巴蜀人隗狀,蜀系的幕後掌控者。」
寶鼎隨即把自己的推測詳細說了一番。
寶鼎的推測非常有道理。王陵、麃公和王綰三人暗自吃驚,他們雖然知道蜀系有意脫離楚系而獨立,但沒有想到,蜀系的步伐如此快,如此堅決。
「在晉陽的時候,隗藏曾暗示,假若三家聯手重創了楚人,他們希望蜀系能夠進入中樞。」寶鼎說道,「所以後來當隗藏拋出君侯之位誘惑我的時候,我中計了,馬上建議利用這次風暴的機會,讓隗狀上位,做丞相公。大王當初設計的時候,或許有這樣的意思;隗狀投奔大王,或許就是沖著丞相公這個位置,但他們都藏在心裡,誰也不會說。我稀里糊塗地把此事挑明了,大王也罷,巴蜀人也罷,都沒有退路,事實上這就等同於巴蜀人借我的手訛詐大王。」
「大王是因此惱羞成怒還是藉機與巴蜀人更進一步,我不知道,但從形勢的發展來判斷,大王一旦將外戚趕出咸陽,他需要一個人替他控制楚系,而隗狀顯然是最合適的人。」寶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目光從王陵、麃公和王綰的臉上緩緩掃過。
「以我的推測,大王急不可耐了,他不在乎謀反大案最終的結局是什麼,他擔心的是楚人和我們老秦人暫時和解。雙方一旦和解,他發動此次風暴的目的就再也無法實現了。」
王陵、麃公和王綰連連點頭。寶鼎在他們眼裡已經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而是一個謀略出眾的天才。早在晉陽的時候,王翦就被寶鼎說服了,老秦人採納了他的建議,以退為進,而寶鼎也被他們所接受,正式成為中樞中的一員。寶鼎不負眾望,身先士卒,推動著崛起大計。此番到了咸陽,再度撥雲見日,讓老秦人牢牢控制了主動。
「如果大王決心削弱相國之權,我們倒是可以順水推舟。」王陵笑道,「反正已經撕破臉了,那就乾脆一撕到底,再斷楚人一隻手。」
「大王發動此次風暴的目的不是削弱相國之權,而是最大程度的控制相權。」寶鼎鄭重說道,「我一再說了,今日大王雄才偉略,大秦國極有可能在他的指揮下吞併關東六國,統一天下,所以我們若想重新崛起,就要不惜代價為大王衝鋒陷陣,否則永無出頭之日。」
「十二年?這可是你說的,老夫拭目以待。」王陵揶揄道。
麃公和王綰笑了起來。寶鼎尷尬搖手,「戲言,戲言,當不得真的。」
「我倒希望是真的。」王陵指指麃公,「我們老了,看不到了,但你們兩個肯定能看到。羨慕你們啦。過去武安君曾帶給大秦一個統一天下的機會,可惜老王自毀長城,功虧一簣。」
寶鼎黯然無語。生老病死,誰也沒有辦法。從歷史軌跡來看,王陵和麃公的確沒有等到統一的那一天,不能不說是他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我們會看到那一天的。」麃公笑道,「我們陪著武安君,在天上看。」
「中。」王陵哈哈一笑,「公子,那你說說,接下來,我們如何行計?」
「先審鹽鐵。」寶鼎說道,「鹽鐵審結,鐵案如山,羋(mi)氏再無翻案機會。熊氏一門遭到重擊,老太后的權威隨之下降,大王在咸陽宮內就能說一不二。接著我們拿謀反大案威脅熊氏,迫使熊氏讓步。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奏請大王改相國為左右丞相,幫助大王達成心愿,成功削弱熊氏,打擊熊氏。」
王綰眉頭微皺,擔心地說道:「改相國為左右丞相,這是國之大事。我們明目張胆地干涉國政,恐怕會引起大王的忌憚,成為朝堂上的眾矢之的。」
「有些事大王不能做,必須由我們做。我們為大王分憂解難,為大王衝鋒陷陣,大王心裡有算,不會虧待我們,這樣當我們退下去的時候,大王才會答應我們的條件,給我們足夠的補償。」寶鼎說道,「我們公開干涉國政,當然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眾矢之的有什麼不好?正好藉機退下來。」
「不過,我們馬上就會復出,馬上就會重新崛起,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不但要干涉國政,還要逐漸控制國政,將大秦國政牢牢控制在手。」寶鼎用力一揮手,大聲說道,「多少年了,大秦的朝堂上不是楚人就是關東人,我們呢?我們在哪?我們四處征戰,無數將士血灑疆場,埋骨異國他鄉,但我們得到了什麼?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我們得到的就是痛苦的淚水,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楚人和關東人高高在上,他們主宰著大秦,他們主宰著老秦人的命運,他們不停地打擊老秦人,屠殺老秦人。」
「這是大秦國,這是老秦人的王國,老秦人的先輩們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守護著自己的王國,但我們呢?我們這些老秦人的後代在幹什麼?我們任由敵人打擊我們,屠殺我們,任由敵人毀我們的家,毀我們的國。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下去嗎?哪一天我們才會站起來,才會拿起武器殺死敵人?等到家園毀了,王國亡了嗎?家沒了,國亡了,我們除了悔恨和號哭,除了一堆堆的頭顱,我們還有什麼?」寶鼎激動不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更是激揚慷慨,他揮舞著雙臂,厲聲咆哮,「我們還有什麼?」
王陵、麃公和王綰被寶鼎這番話說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盎然戰意衝天而起。是啊,老秦人該站起來了,老秦人該拿起武器殺死敵人了,老秦人該主宰自己的王國、主宰自己的命運了,否則,大秦將不再是老秦人的大秦,大秦將在敵人的獰笑聲里化作灰燼。
「中!」三個人異口同聲,斬釘截鐵。
老將軍王陵主審謀反大案,先審鹽鐵。內史(治粟內史)和少府全力協助,駟車庶長和廷尉府全程介入,御史大夫全程監督。但案件審理工作在楚系的蓄意阻撓下,進展緩慢。一些涉案的地方官吏事先得到風聲,逃之夭夭,導致審理的難度越來越大。
公子寶鼎把秦王政的話當作了耳邊風,他根本無意去看門,而是一心一意想著做主爵中尉。這段時間,他在蓼園大興土木,修繕房屋,搞得風生水起,整個咸陽都知道公子寶鼎回來了,正在裝修大府。公子寶鼎不僅裝修府邸,他還跑遍了咸陽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