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隆隆的戰鼓聲如陣陣驚雷般掠過平原山巒,群山回應,天地震撼。
輜重大營的各級軍吏從四面八方飛奔而來,聚集於中軍大帳。
司馬斷宣讀了上將軍桓齮(qi)的命令,從即刻起,公子寶鼎掌領輜重大營。
各級軍吏再次見禮。在這個時代,人分等級,宗室貴胄與生俱來就是高高在上,而公子寶鼎已經成為傳奇,他的功勛足以威懾這些普通軍吏。如果一個紈袴公子突然掌領輜重大營,或許會招致大家的非議和不滿,但公子寶鼎主掌輜重大營,大家不是不滿,而是同情了。
很明顯,這一仗打完之後,趙國就完了,將率們都將陞官晉爵。做為主掌輜重大營的官長雖然功勞不小,但相比在前線廝殺的將率們來說,那就差了好幾檔了,能晉陞一級爵位就算不錯了。由此可見,這位公子在咸陽混得差強人意,屬於受排擠的一類,前途黯淡啦。
寶鼎客氣地說了幾句齊心協力的話,然後口氣一轉,把當前戰局的發展大概說了一下,考慮到輜重大營可能成為趙軍的攻擊目標,而戍守兵力又嚴重不足,所以決定在最短時間內,發動輜重大營所有的將士工匠和民夫,把輜重大營搬到山上去。
這個事情太重大了,帳內頓時一片嘩然,軍吏們更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輜重大營的統率在緊急情況下雖然擁有臨時處置的大權,可以做出移營決定,但此刻形勢尚好,也看不到撲面而來的危機,在未經上將軍桓齮同意的情況下,貿然移營,其後果難以預料,輕則受到責斥,重則可能罷官,如果出現意外,導致戰局發生逆轉,那肯定要斬首,而不論官長受到何種處罰,輜重大營的所有軍吏都將連坐。如果官長斬首,他們即使僥倖抱住了腦袋,也難逃流配之刑,自己這輩子不僅完了,子孫後代都完了。
反對,絕對反對。所有軍吏,異口同聲,堅決反對。
輜重大營因為其特殊性,軍吏較多,各自管著一攤子事,或多或少都有一點權利,有的甚至有著不小的權利,所以這些軍吏都有大小不同的背景。試想待在這地方,不但遠離戰場,安全有保障,而且還有大筆的油水可撈,尤其打了勝仗繳獲了戰利品,那油水可就太大了,一夜致富不成問題啊。尤其可貴的,輕輕鬆鬆就能立戰功,到哪找這麼好的地方?沒關係沒後台能到這裡來?既然來了,就是抱著發財致富陞官晉爵,然後安安全全回家去的目的,突然有人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損害了他們的利益,誰能接受?不要說你是個不得寵的宗室公子,就算你是個權傾一時的王族貴胄,也一樣不賣帳。這事能幹嗎?這可關係到自家的腦袋,關係到家人親族的性命啊,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
輜重大營的長史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南方口音,他很囂張地告訴寶鼎,這座輜重大營的實際掌領者是輜重將軍魏縛,而不是麃(biao)公將軍。麃公將軍不過承當著這座輜重大營的戍守之責,至於寶鼎,也是一樣,對於輜重大營的內部事務,沒有干涉權。
北方戰場只有一位輜重將軍,那就是魏縛。河北戰場的這座輜重大營和晉陽的輜重大營都受魏縛的節制,但魏縛奉咸陽的命令留守晉陽,於是河北這座輜重大營的日常事務就由輜重將軍府的長史負責,而戍守之責則由前方軍隊臨時擔任。桓齮把這件事先交給了麃公,現在又交給了公子寶鼎。
輜重將軍魏縛出事了,但晉陽私鹽一案關係到咸陽權利的博弈,所以到目前為止,除了桓齮和麃公等幾位有限的軍方統率外,其他人一概不知,包括這位長史,他接到的命令是魏縛被咸陽召回了,輜重將軍一職由王翦上將軍暫為代領。
河北這座輜重大營里的軍吏全部都是魏縛的人,其中很多人牽扯到私鹽一案,但這裡有桓齮上將軍在,而且河北激戰正酣,王翦動不了,也沒辦法動,只有等到大戰結束以後再說。
然而,事情的發展有時候無法被人所控制,它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旦跑出去,再追就難了。
寶鼎堅決要到河北戰場,河北戰場就輜重大營最安全,所以王翦理所當然把寶鼎交給了麃公將軍。等到寶鼎到了河北戰場的輜重大營,李牧馬上開始了反擊,而桓齮為了確保勝利,把麃公的北軍全部集中到了赤麗一線,於是跑到河北戰場來混戰功的公子寶鼎自然就成了戍守輜重大營的最佳人選。一個閑人,有時候也能發揮作用,物盡其用嘛。
誰知公子寶鼎剛剛接到命令,馬上就開始了大折騰,他要移營,要把輜重大營搬到山上去。姑且不說把大營搬到山上的難度,就說他這種做法,明顯就有貪生怕死之嫌。當然了,一個在代北刺死兩位權貴的刺客未必怕死,但現在這種異常舉措作何解釋?還不是擔心出事,害怕自己遭到咸陽的追究?這不是怕死嘛。
「我是叫你移營,並沒有干涉你輜重大營的日常事務。」寶鼎笑著解釋道,「移營的原因我已經說了,你不相信我的推測沒有關係,但我要確保輜重大營的安全,我移營的目的就是保護輜重大營,所以……」
「大營移到山上,必將影響糧草輜重的轉運,影響到河北戰局。」這位胖胖的幕府長史大概平時頤指氣使習慣了,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地就露出了驕橫傲慢之態,「公子,你沒有權利移營,麃公將軍也沒有,唯一有權下令移營的只有輜重將軍魏縛和上將軍桓齮。」
輜重將軍魏縛已經出事了,上將軍桓齮當然沒有理由答應,所以這位長史的話根本就是蓄意阻止。
寶鼎心裡的怒氣在翻湧,但他強自忍耐,依舊笑著說道:「趙軍已經在呼沱水上架橋了。此處距離呼沱水不過四十里,趙軍轉眼就能殺到。等到他們殺來了,我們再移營就來不及了。」
「公子負有戍守輜重大營之責。趙軍殺來了,公子當然要奮勇阻敵。」
「我只有兩千五百人,阻擋不住。」
「公子為什麼不急報桓齮上將軍,請他下令?」這位長史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強硬了。
「先移營,馬上開始。」寶鼎說道,「我急報桓齮上將軍。此處距離肥下七八十里,快馬來回需要時間,但我們的時間非常緊,趙軍或許今夜就會殺來。」
「不行。」這位長史斷然拒絕。
他可不願意陪著公子寶鼎冒險。在他看來,桓齮絕對不會答應,而寶鼎也未必會稟報桓齮,因為這件事源於這位公子對戰局的猜測。這位公子弱冠之年,第一次上戰場,紙上談兵,懂個鳥啊,純粹瞎折騰。
寶鼎當然不會傻到先去稟報桓齮。他先把輜重大營移到山上,如果趙軍殺來了,自然是奇功一件,如果沒有殺來,已經既成事實了,桓齮最多罵他一頓而已,反正又沒有影響到戰局。
寶鼎的怒氣已經不可遏止了。公孫豹坐在邊上,面如止水,一點表情都沒有。他可以強勢介入,相信這些人必定嚇得屁滾尿流,乖乖奉命去移營,但這些人勢必陽奉陰違,尤其重要的是,這會損害寶鼎的威信。如果寶鼎連這種小事都搞不定,說明他能力有限,並不是一位天生的統帥,他還需錘鍊,目前還不足以擔當大任。
寶鼎笑了起來。前世做推銷,忍人所不能忍之事是一項基本技能,寶鼎一直做得不夠好,不過,就眼前這種情況來說,他還能忍,事情還沒有到翻臉的地步。
「大營里有十萬工匠民夫,有近萬受傷的將士,還有大量的糧秣武器和戰馬布帛,還有其它各種各樣的物資。」寶鼎笑著問道,「大營一旦失陷,這些人,還有這些東西,都將成為趙軍的戰利品,而我十幾萬秦軍將士將因此失去生命。這麼嚴重的後果,你就沒有想過嗎?」
「公子,這個問題不是我應該想的,我也沒有能力去想,我要做的事,我要想的事,就是確保輜重大營的正常運轉,以保證前方戰場的需要。」幕府長史一臉正氣,說得義正嚴詞。
寶鼎心裡的怒火驀然炸開,熊熊燃燒。
在這位長史的眼裡,除了他自己的利益,其它一概不管,什麼工匠民夫,什麼糧秣武器,什麼十幾萬大秦將士,和他啥關係沒有。
「輜重大營都被趙軍攻佔了,你還拿什麼保證前方戰場的需要?」寶鼎質問道。
「公子,你不要杞人憂天了。趙軍還在呼沱水北岸,等趙軍殺到大營外面再說吧。」幕府長史不屑地揮揮手,大聲嘲諷道,「公子如果擔憂過甚,先把中軍大帳搬到山上去吧。」
寶鼎終於忍不住了,怒氣衝天而起,殺意噴涌而出。前世老子被人凌辱,最多只能拍拍桌子罵罵娘,這一世老子不忍了,誰敢凌辱我,老子就殺了他。
此刻大帳內的一幫軍吏有的幫著幕府長史說話,有的在下面竊竊私語,還有的沉默不語,靜觀其變。
寶鼎抬頭望向眾人,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有人一臉鄙夷,有人憤憤不平,有人則幸災樂禍地看笑話,還有人因為位卑話輕,躲在後面以同情的目光望著他。
寶鼎輕輕拍了一下案幾,示意軍吏們靜一靜。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