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湧來的黑雲遮蓋,只從厚厚的雲層後面透出一層含混的暗色光暈來。風在高高的樹頂搖晃著,發出一陣陣龐然緩慢的沙沙聲。像是頭頂移動著沙漠般的樹海,襯托著靜謐的夜。
風中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初冬的含義,一星半點兒的,懸浮在空氣里,是露水或者冰屑,說不清楚,只是碰到皮膚的時候,會激起一陣小小的雞皮疙瘩。
麒零睜著眼睛,呼吸因為緊張而急促混濁,他看著面前背對自己赤身裸體的銀塵,說不出話來。
黑暗裡,銀塵的後背、大腿、手臂、脖頸……全身上下除了臉部,所有的肌膚上都浮現出清晰的金色脈絡,無數金色光點沿著這些如同葉片上葉脈般的渠道緩慢流動著,然後不斷地會聚到尾椎處的那個的位置。彷彿龐大的江河流域,錯綜的水系,分布在銀塵的全身。
那個如同一個強力的心臟,汩汩地跳動著,全身流動的金色液體不斷地通過它循環往返。
在呼吸般隱隱明滅起伏的金色光芒里,銀塵轉過身來,他的面容在金色光芒里,英俊得令人窒息,他面對著麒零,「魂術的本質,就是對蘊藏在身體里的魂力的運用。每一個人誕生的時候都具有魂力,只是每個人魂力的多少有所不同。有些人學會了怎麼運用,於是他們就成為了魂術師;有些人不懂得使用,就像你之前一樣,那就是普通的平民。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種魂力的運行方式,而目前的七個使用的運魂之術,是我們國家裡最強的七種運魂方式,也是獨一無二、彼此不同的。我在你身體里賜予的,是和我自己的魂術方式相同的靈魂迴路,你可以簡單地把自己身體里所有的神經、脈絡、血管,全部想像成河流水渠,然後試著把你的魂力想像成水,在這些像是渠道一樣的魂力迴路里流動,從而與外界的各種元素——水、風、地、火相呼應,從而產生強大的力量。」
麒零看著黑暗裡渾身流動著金色細線迴路的銀塵,完全忘記了說話,他耳朵里只有銀塵低沉磁性的聲音,彷彿一隻拳頭不輕不重地持續敲擊著自己的胸膛。
「而使用魂獸的方式,也是用魂力激蕩來完成的。當你在戰鬥中釋放出魂獸時,魂獸力量的大小,取決於兩個方面,一個是魂獸本身的魂力強弱,另一個方面,就是你對魂獸的使用。我們通過不斷地運行自己的魂力去衝擊,每激蕩一次,我們自己連同魂獸的力量都會增強,就像敲鐘一樣,你的就是那口鐘,魂力就是橫木,衝擊的次數越多,力量越大,那麼鐘聲就越響。」
麒零看上去彷彿呆了一樣,他的口微微翕動著,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他下意識地朝銀塵走了幾步,彷彿被眼前神跡一樣的金光絢爛給迷住了……
「慢慢來吧,以後我都教給你,反正我們……」銀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沒有再說下去。他把衣服慢慢穿好,重新披上他銀白色的長袍,然後轉過身對麒零說:「還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提醒你……」
「什麼事啊……」麒零兩眼發直,定定地對牢銀塵的瞳孔,呼吸低沉而急促。
「那就是,擁有相同靈魂迴路的人,彼此會被對方所……怎麼說,吸引。」銀塵把衣服重新穿好,朝麒零臉上舉手一揮,一層冷冰冰的霜花瞬間凝結在他的臉上。麒零被突如其來的寒冷弄得倒吸一口冷氣,神智瞬間清醒了。
麒零眉毛一挑,「你說什麼?會被對方吸引?別開玩笑了,倆男的,多彆扭啊……」麒零一邊說著,一邊還是忍不住皺著他的眉眼瞄銀塵,心裡暗暗地想:「就算被吸引,也是因為你長得太清秀,比福澤的女的都白凈,沒事兒晒晒太陽耕耕地啊!」
「那是因為,一般擁有同樣靈魂迴路的人,彼此就是和的關係。本身和之間,就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忠誠和誓死的關係。這和人類的愛情也差不多,彼此都是對方的唯一,也願意為對方犧牲一切。」銀塵看著面前目瞪口呆的麒零,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而且從魂力本身來講,魂術師本身就會對強大的魂力產生佔有的慾望,對魂術師而言,最強大的魂力就代表著最高的美感,最致命的吸引力。而對於和自己擁有相同靈魂迴路的人,這種吸引力就更強,更致命。這和人類的性慾差不多……」
「殺了我吧……」
「不用擔心,這只是一開始。等你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情感,這種對相同迴路的同質魂力產生的迷戀,會漸漸地消退,而且會從一開始類似性慾或者愛戀的那種感情,漸漸過渡變化成為真正靈魂深處的一種情感。那個時候,你們人類也能將這種情感,和性慾區分開來了,乍看上去非常相似,但實際上完全不同……只是現階段,你們人類很容易混淆兩者的區別……」
「好了好了,別一口一個你們人類你們人類的……說得好像你不是人一樣……」麒零抓著頭髮,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
「我以前確實是人……」銀塵淡淡地笑著,臉龐發出輕柔的白光,看起來美極了。
「你說你以前是人……」麒零汗毛一豎,倒跳著後退一步,「那你現在?!」
「我也不知道我們這樣的……算什麼。有些人覺得我們是神,有些人覺得我們是惡魔。有些人覺得我們其實是不存在的,有些人覺得我們是怪物……」銀塵看著麒零,臉上沒有表情,淡淡地說著這些話。
麒零的心放下來,他看著面前的銀塵,在他冷漠而英俊的臉上,竟然似乎透著一股隱隱的悲傷。難道神一樣的,也有煩心的事情么?麒零搖了搖頭,想不明白。
「那我以後,不會就只喜歡男孩了吧?我不要啊……我媽還等著我給她抱個大胖孫子呢……」麒零咳嗽兩聲,有點兒尷尬地小聲接了一句,「雖然我媽已經死了……」
「你不是喜歡男孩,你是喜歡我。」銀塵鋒利的眉頭焦慮地皺起來,他在心裡懷疑面前這個人的智商,長得一表人才的,不會腦子有問題吧。
「那不一樣嘛!」麒零悲慟欲絕地跪倒在地,舉著手吶喊,「我這是作了什麼孽啊……」
「你也不是喜歡我,我只是用這樣的感情給你打一個比方!」銀塵抬起手,麒零的吶喊瞬間就消失了,他嘴裡塞滿了冰,但依然在用他那雙大眼睛瞪來瞪去地表示「悲劇啊!」
「和的感情,是很複雜的,和親情不同,和友情也不同,如果硬要說,剛開始接觸到的人,會覺得和愛情比較類似,獨佔的、毀滅性的、至死不渝的一種情感。這種感情本來在人類的情緒里就是沒有的,所以我也只能用愛情和性慾,來給你作一個比喻……到了後期,準確地來說,可能稱呼這種感情為『靈犀』更為適合吧,彼此心意相通,感同身受。」
銀塵看著被冰封了口、無法說話,但愁眉苦臉的麒零,嘆了口氣,蹲下來,伸出手從他嘴唇上撫過去,麒零口中的冰碴化成溫潤的泉水,麒零咽下去之後,開口第一句話:「那我得和你結婚么?!」
銀塵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翻了個白眼,伸出手一揮,麒零的嘴又被更多的冰碴封上了。
銀塵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一棵參天大樹的樹根處走去,他找了一處被巨大糾纏的樹根環繞著的長滿厚厚苔蘚的凹處躺下來。初冬時節的苔蘚已經枯萎了,變成乾燥而毛茸茸的一大團,墊在身下,像一床毯子,溫暖而舒服。
麒零哆嗦著麻木的舌頭,心裡恨恨地想著:「睡個覺而已,還得挑這麼舒服的地方,嬌氣!」
他爽氣地就地一躺,大咧咧地沖著天空擺出個「大」字。
濃稠的夜色彷彿冰冷的潮水,嘩啦啦地輕輕搖晃著這座靜謐的森林。初冬時節的福澤小鎮,感覺快要下雪了。
麒零躺在冷冰冰的堅硬地面上,咬著牙,過了很久,終於忍受不了這種刺骨的寒冷了,沖銀塵喊道:「我能去你那邊睡么?太冷啦!」
「不行。」銀塵依然閉著眼睛躺著沒動,幽幽地答了一聲。
「為什麼?!」麒零坐起來,一頭健康強韌的黑髮胡亂頂在頭頂。
「因為現在的我,對你來說,」銀塵輕輕搖著頭,像是特別可惜什麼的樣子,「太過迷人。」
「……要不要臉啊你!」麒零猛然憤怒地翻身倒下,剛躺下,又翻起來,「那你把你那件袍子給我當被子!」
「也不行。」
「為什麼?!」麒零兩眼一斜,一副雪白的牙齒咬緊,「難道你的那件勞什子袍子,也太過迷人?!」
「袍子不迷人,」銀塵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裹了裹自己的袍子,看起來像躺在被窩裡一樣舒服,「可是袍子上有我的氣味,而我的氣味,對現在的你來說,太過迷人。」
「……要不要臉啊你!」麒零憤怒地翻身躺下。
剛躺下,突然響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從他身下的土壤深處,一層薄薄卻堅硬的冰牆,從地里躥起來,像一個蠶繭一樣,在自己的上空搭出了一個帳篷。小小的冰室籠罩著自己,讓周圍的寒風無法吹進來,而整個狹小空間里的溫度,也漸漸被自己的體溫升高起來。
麒零躺在銀塵為自己搭建的這個小小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