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FULL STOP1經過了三個多月的休養,我終於在五月初獲准出院。
自從聆聽吳劍向敘及此一靈異事件的始末起,我和他開始了一段奇妙的合作關係。我一面記錄他的口述內容,一面與他對照我所完成的初稿有無遺漏任何細節。我彷佛成了一名傳記作家,記錄著一名優秀刑警所經歷到最不尋常的案件。有時我會被他從夢中搖醒,我只好睜著惺忪的雙眼替他寫下他忽然想要補充的故事細節。
然而,就在我完成故事的最後一章,我們的密切互動卻遽然終止。吳劍向的言行表現忽然回到以往我們初識時的點頭之交,與我談起話來感覺既客套又生疏,與先前的熱烈態度截然不同。我不曉得這究竟為什麼--他說完了自己的故事後,彷佛完成了『與我為友』的任務似的?
主治我的醫生在這時候向我恭喜,說經過治療後我的輕度憂鬱症已經痊癒,毋需繼續住院。我總算可以重回北部,而妻也不再勸我迴避工作壓力了。
我收拾簡單行李、隨身攜帶的文具及稿件離開病房,吳劍向對我報以微笑,那時他手上還握著那塊黃黑色的固體。
那並非石頭,而是湯仕敬右手食指的指骨。
『有了這個東西,我才能免遭厲鬼獵殺……不過,他們仍一直在我身邊偷偷窺待。』
這是他說完故事後的結語。
聽完這句話,我不知不覺也油然產生惡鬼環伺的詭異感。
去年四月十一日深夜,他衝進市立殯儀館的停屍間,即全身撲倒在湯仕敬的屍身上。
當時還留在解剖室的,尚有一位準備徹夜進行解剖工作的法醫,他大驚失色,完全無法理解吳劍向的怪異行為,只好趕緊通報鄰近警局派人前來處理。
一批員警即刻趕到,但他們一時卻拉不開緊抱著屍體的吳劍向。最後,合眾人之力終於將身負重傷的吳劍向拖離現場,那時他手上牢牢握住的,正是在拉扯過程之間他抽出瑞士刀強拆硬卸的一截指頭。
出院以後,我立即前往拜謝某位重要人士,是他特意安排我住進那家醫院。事實上,我沒有對吳劍向說真話--我會遇見吳劍向,寫下他口述的故事,並非偶然。
早在入院之前,我就從報紙上知道了這個怪案。當時我深受此案吸引,把記載此案的各種時事雜誌全部搜羅到手,並準備再寫一本能引動衝擊性話題的罪案紀實小說。這部罪案紀實小說,絕不是警方搜查報告的大抄寫,我打算利用南下就醫的機會,與他實際接觸,親筆寫下他個人對本案的主觀看法。
為此,我尋求某位醫界權威的大力協助,他曾在我學生時代治療過我的輕度憂鬱症。
希望他能透過關係,讓我能結識這位與怪案牽扯不清的年輕刑警,並製造各種交談機會。這個寫作計畫,甚至連妻都被蒙在鼓裡。
然而,在完成初稿後,我發現他陳述的故事,果然和媒體的報導有極大的出入。
吳劍向被羈押後,依然不肯放開斷指。《焦點鎖定》四月號的新聞標題,以『精神錯亂的警界新秀』來形容吳劍向。文中提到,當時他聲稱『斷指有五百年之久的魔力。』
若我將斷指鬆手,惡鬼就會立刻殺了我!』駁回警方要他歸還斷指的要求。
吳劍向很快地由地方法院檢察官起訴,涉嫌近月來高雄地區的多起命案。三民分局的刑事組長高欽福表示,他是邏輯上唯一能殺害鍾思造的兇嫌;至於另一具同樣被殺於鍾思造死亡現場的無名屍體,則在一周內由熱心民眾報案後,確認為自由攝影師夏詠昱。
《漏網》四月號對這段案情有詳盡描述。夏詠昱的屍體之所以獲得確認,是因有民眾發現一輛停靠路旁的房車遭竊賊搜括,車窗全被打破。管區員警接獲報案,根據車號得知這輛車的車主為住在復橫一路上的夏詠昱。
然而,員警經偵查偶然發現夏詠昱已失蹤多時,馬上敏銳地感到不對勁,比對過失蹤日期後,即聯想到夏詠昱很可能就是三月底連續命案的那具無名屍體--無論外型、特徵,兩者均極為酷似。在街坊鄰居的指證下,突破性地確定了屍體身分。
案情緊接著急轉直下,為調查夏、鍾二人的關係,警方決定搜索夏宅,沒想到卻發現更離奇的事情--一片混亂、似遭人破門而入的夏宅三樓書房,俯躺一具橫死的年輕女子屍體。女屍生前並沒有遭強暴的跡象,但兇殘至極的殺人手法令人髮指,除屍身慘遭開腸破肚外,各種臟器亦被拖出體外,棄散在書房各角落。
命案現場中留有一隻女用皮包。皮包中除了有女屍的身分證件--她名為張織梅,現年二十一歲--外,警方更意外發現一把警用制式手槍。
這支硝煙味仍存的手槍顯然在不久前曾開過火,而槍號證明了它就是吳劍向的佩槍,彈道分析報告顯示穿過湯仕敬頭顱、埋入牆中的子彈,亦是從這把槍的槍口射出的。
搜查至此,警方終於宣布破案。鳳山市波蘭摩門教徒湯仕敬槍擊命案,自現場連袂逃脫的一男一女,就是吳劍向與已死的張織梅。
地院檢察官以涉嫌鍾思造、夏詠昱、湯仕敬及張織梅命案起訴吳劍向。不過,雖然檢方提出的殺人罪證歷歷可陳,卻仍遲遲無法將吳劍向定罪。
原因是,沒有動機。
辯方律師指出,吳劍向與四名死者完全沒有交集。事實上,警方根本找不到吳劍向殺害鍾思造的理由。毫無證據顯示他們曾經認識。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他和其它三人身上。不,更正確地說,他們五人,無論任何一人皆與其它四人沒有交集。
再者,吳劍向受捕後的自白,顯示他的精神狀態極為異常。他的證詞內容,充斥著魔法、催眠術、夢境、召魂術以及潛意識等無稽之談。儘管吳劍向的某些說法合於現實狀況,但卻違背了一項物質性證據--警方找不到那捲DV帶,包括拷貝備份的VHS帶。另外,警方還查得,張織梅的工作原是陪酒女郎,男女關係本就複雜,數月以來則行蹤不明;她確實曾於一九九九年年底至歐洲旅遊,但卻查不出同行男子的身分,也查不出馬爾他島上的焦屍事件是否屬實,只能推測兩人為掩人耳目,當時並未搭乘同一架班機。
最後,湯仕敬的簽證並無問題,他更不可能已經存活五百年……湯仕敬只是個在鳳山市區隨處可見、總騎著腳踏車四處傳教的平凡教徒。他對教會確實非常虔誠熱情,矢志奉獻一生於斯,但這和其它教徒並無太大差異。
辯方律師打算據此宣稱吳劍向已罹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所有的命案都是在他發瘋失神之際、無意識間犯下的,準備向法庭爭取減刑判決。
在判決未定即引起爭議不斷的軒然大波之時,地院同意醫學專業人員的建議,暫時將吳劍向送往醫院,接受精神治療。
換句話說,吳劍向的法庭自白,也就是他在病院里告訴我的故事,極可能全是妄想--他腦海中自編自導的妄想。
時事雜誌《高雄獨家第一手》的主編謝海桐是小我兩屆的大學學弟,與我同是『潮聲社』的社員。我們在社團結識,許多想法頗為契合,因此畢業後也時有聯絡。
『潮聲社』並不是熱門音樂社,而是一個專門吸引新詩創作同好的小社團。由於中山大學臨近西子灣,時時善變的潮汐升落就是學校校景的一部份,本社成員們經常坐在岸邊堤石,面朝夕陽餘暉吟唱長詞短句,與潮聲相合,故名。
離開學校這麼久了,也不知道當時熱情投注的七人小社團還在不在?
謝海桐畢業後的境況與我類似:先是在報社當地方記者,然後轉戰雜誌圈,現在成了編輯。其實他是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但退伍後卻留在高雄謀生,和我正巧相反。
他私下有個非常特殊的嗜好,就是研究神秘學。舉凡魔法、秘術、各地軼聞傳奇、古代宗教儀式及其它關乎超自然力的東西,均多有涉獵。他在求學時即此一領域興趣濃厚,新詩創作時動不動就引用什麼卡巴拉哲學思想的譬喻。
原本我在高雄逗留期間,想抽空與他見面敘舊,但彼此的時間一直搭不起來。我在電話中提到最近在創作新的小說,內容關乎中世紀的魔法,卻十分缺乏左證資料,所以希望他可以提供我一點意見,或是協助我搜集這方面更多的資料。
事實上,雖然我早知道目前撰畢的稿件內容,全是吳劍向的妄想,但心中卻充滿矛盾。我並不想盡數按照他的陳述內容發表,但更不想放棄這個曲折玄異的題材。我改變初衷,決定不以罪案紀實的型式發表,因為我發現在我出院後,很多人以『憂鬱症』
來攻訐我的名聲。
我不希望再和任何精神病症扯上關係。我很明白,假如我發表了這本以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為主題的罪案紀實小說,必定又會引起有心人士惡意的聯想。所以我要將故事寫成靈異小說,換掉書中的所有人名,並更動故事部份情節,尤其是那個血腥到極點的不團圓結局。
為此,我有必要對魔法有更多認識,看看能不能從中獲得新靈感,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