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edium''s Note1『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間把我找來。』
劍向剛洗過澡,臉頰濡濕、全身仍散布著溫熱的水氣。在兇案現場沐浴,並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劍向別無選擇,當他褪去染滿鮮紅的衣物時,額前的發梢仍然滴著血,浴室的地板也濺了一片暗赭。
夏詠昱慘死的屍體就俯躺在距離不到十公尺的隔壁卧房中,午夜一點半的此時,劍向所經歷到的怪事讓他以蓮蓬頭淋去身上血跡之際,情緒仍久久無法平靜。他並不是沒有遇過被害人當場死在懷中的經驗,但這一次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那把沾粘著鮮血的小鐵鏟,是造成夏詠昱瞬間身亡的兇器。卧房裡根本沒有其它人,但這把手鏟卻從劍向的身旁飛過,射向夏詠昱的喉嚨。親眼目睹這樣的過程,則讓劍向對『厲鬼』的存在無可置疑了。
但是,又有誰會相信他呢
想來想去,唯一有可能相信他的,只剩一個人了--刑事組長高欽福。
高組長對劍向而言,可以說亦師亦友,更甚者,給予他慈父般精神上的縱容。相較之下,高組長對紹德學弟的態度卻是精神上的約束。高組長曾在偵辦一樁某富商遭砍頭的懸案時,感嘆地說:『小鄭常常因太堅持追尋真相而過度專註、執拗、渴望突破,所以往往不顧一切,由於妄圖猜疑而捨棄情感因素。』
『努力找出真兇,不就是刑警的天職嗎?』
『小鄭跟以前的我太像了,有如脫韁野馬。當然,這匹快馬是能夠在很短的時間之內抵達終點,但他卻常會為了找出一條讓他賓士的路,而踏錯了方向。』
『我知道,紹德得更理智一點吧?』
『不。小鄭其實是一個很理智的人,但他的理智卻很難與冷靜兼容。小鄭太聰明,所以反而容易意氣用事,所以我必須限制他的方向,告訴他應該往哪邊走比較有可能抵達終點,否則他將精疲力竭卻千瘡百孔--不像你,我不需要替你掌舵。』
四○一室並沒有因命案而停水斷電,劍向甚至還可以從衣櫃里找到幾件稍嫌窄短的換穿衣物。儘管現在已是子夜,劍向還是決定在洗過澡後,打電話到高組長家裡,請他馬上過來。
在等待的空檔中,劍向從夏詠昱身上找到一個皮夾。裡面有身分證、駕照,以及一些現金。另外,牛仔褲口袋裡還有一串鑰匙。他移身到四○一室的客廳坐下來,將他的個人資料一一寫入記事本里。
『我以為只有小鄭才會在午夜一兩點把我吵醒。不過,你真的很冷靜,而且所做的決定十分明智。如果你打電話回局裡,或找其它同事來,甚至一個人逃走,我不曉得後果會有多麼不堪設想。』
高組長在看過卧房裡的第二具屍體、聽完劍向敘述過今夜的遭遇後,一語不發地坐了十分鐘才終於開口。
『你大概可以料到,如果小鄭知道這件事,他會怎麼推理……』
劍向點頭表示了解。
『死在這個房間里的兩具屍體,都是你發現的,第二名死者身亡時你甚至就在現場。』
你從醫院裡偷偷溜出來,和一個身分不明的男人一起回到現場,而他的鮮血噴得你滿身都是,再加上那捲你私自帶走的DV帶--你真是嫌犯的不二人選!
『我知道我難以脫身。』
『但是,我認識你很久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兇手。小鄭太年輕,還不了解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遠超出人類的理性之外。』
『組長……』
『我相信你--但是,我能幫你的也很有限。我只能盡量替你隱瞞,拖延項目小組把箭頭指到你身上。』高組長聲音一沉:『最好能夠將這些案子弄成懸案。』
『謝謝你,組長。』
『不必謝我,我突然發現,這個案子不用再查了。有太多的線索明白指出,這個案子確實是鬼做的。』高組長說:『首先,鍾思造死亡的現場是一個密室,然而兇手既然是鬼,當然可以在房裡穿梭自如;第二,兇手的犯罪手法和已處死刑的洪澤晨一致,這表示鍾思造並不是被洪澤晨所害,而是被洪澤晨的亡魂殺死的……』
高組長雖然講得很輕鬆,但劍向一想到死刑犯的幽魂返回人間殺人,就禁不住發寒。
『但是--鬼為什麼要殺掉這些人?』
『這就是以「鬼」為結論的最大疑點。有什麼人和他們兩人有仇,所以派鬼來殺他們嗎?但是,他們彼此互不相識,並沒有任何共通點。』
『不,』劍向提醒他,『張織梅就是他們的共通點。』
『有道理,兩人都是張織梅的男朋友。所以--如果說張織梅就是指使厲鬼的兇手…』
…
『不對,厲鬼並不是受人指使而殺人。夏詠昱曾說過,他試了「能夠看見鬼」的方法。這就表示,他們都是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的。』
『那,張織梅會是提供方法的人嗎?』
『不是。』
『為什麼?』
『如果說張織梅就是提供方法的人,那夏詠昱應該會明白告訴我。然而,他卻只對我說,她握有重大關鍵而已。』
『說不定是夏詠昱沒有想到,更何況,鍾思造死前所留的DV帶,有可能是在暗示兇手的身分。』
『我認為,夏詠昱已身受生命威脅,他不可能想不到;再者,張織梅很可能在他面臨遭鬼謀殺的危機前就已經失蹤了。還有,如果鍾思造要告訴警方這件事,他大可直接用筆寫下來,不需要靠一卷錄像帶來提示。』
『所以你認為張織梅絕對不是主使者,也不知道看到鬼的方法。』
『對。』
『好吧。』高組長說:『你說得比較有理。』
劍向深吸一口氣,『不過,無論如何,要揭露「厲鬼謀殺」的真相,仍然必須找到張織梅。』
高組長沉默地輕輕頷首。
『組長,我打算就趁今晚去一趟夏詠昱的住處。』
『現在?你不回醫院嗎?』
『我睡不著。』劍向微微一笑:『況且,現在這種時間也不適合偷偷回醫院。』
『也是。但白天局裡會派人來接你出院,你得在這之前回去。你不能讓護士發現你晚上偷跑出來。』
『我會先打一通電話到醫院問問會客時間是幾點開始……然後偽裝成探病家屬準時溜回自己的病房。』
坐上駕駛座,劍向發動夏詠昱的車。
方向盤傳來一股冷冽的涼意。劍向打開車頂小燈,再度確認一遍夏詠昱身分證上的住址,接著迅速踩下油門,往闃黑的馬路上馳去。
現在的時間是兩點零七分,夏詠昱住在新興區復橫一路附近的住宅區,在午夜車輛稀寥的高雄街道上,大約十分鐘內就可抵達。
望著眼前橙黃的車頭燈光暈,以及兩側向後飛移的黑綠色行道樹列,劍向的腦海中不斷奔騰著自戈太太紅鼠案以降的一連串怪事--兩頭滿爪腐肉的食屍巨鼠、幾近被噬成骸骨的鐘思造屍首、行蹤成謎的美麗女子張織梅,以及鮮血從喉頭狂灑的靈媒夏詠昱……
劍向的意識恍恍惚惚,這幾天曆歷在目的各個畫面有如一場難以覺醒的噩夢。不,這確實是一場噩夢,而且他預感這些事件只不過是噩夢的開端。
高組長真的相信自己嗎?
劍向單獨一人,是無法從這個彷佛是撒旦設計好的圈套脫身的。由於對夏詠昱的疑心鬆懈,劍向不僅遭到暗算,也完全想不到對方最後會慘死在四○一號房,也因此,管理員看見了劍向一行二人上了四樓,公寓各層樓廊道間的監視器也無情地拍下他倆進入四○一室的畫面。
早晨一到,鑒識組的同仁來到現場預備做更進一步的勘驗與搜證,他們將發現另一具死絕未久的無名男屍,屆時又會掀起軒然大波。接著眾員警將立即清查公寓里的人證及物證,檢視大樓監視器的存檔錄像帶,很快地他們會赫然看到一位本應躺在病床上靜養等待出院的熟識同事現身在鏡頭內……
依照法定的處理程序,劍向會在中午時分列入重要關係人進行刑事審問,並且在下午由市警局發布新聞稿給媒體,登載在隨即出刊的晚報上。
想不到只是出自於對不知道何時拿到的DV錄像帶的好奇心,偷溜離院回家一趟,就招致無可回頭的禍端。
此時此刻,能夠倚賴的僅剩高組長了。劍向只能相信高組長,願意在第一時間內私下處理掉那捲拍到他與夏詠昱進入四○一室的錄像帶,也願意刻意扭曲、抹除管理員的證詞。
那大概是因為,高組長在甫接鍾思造案時,就出於辦案直覺地設想到殺人魔洪澤晨重回人間犯案的可能性,所以才願意相信自己吧?
來去無影的殺人惡鬼--這兩樁兇案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恐怖真相?事實上,既已得知鍾、夏二人是遭厲鬼所害,案件的偵辦就到此為止也無不可。但劍向還是不由自主地踏緊油門朝夏詠昱的住處逼進。
是因為她……是因為張織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