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3)

這些人最初幾乎都是因情慾挺而走險,行兇殺人。對女色的過分愛好--醫生認為這是「體質問題」--使他們一味親近女人,消耗了這些強有力的人的全部智力和體力。他們於是在遊手好閒中打發日子。由於縱慾,就需要休息和飲食補養。他們於是厭惡勞動,只好用快捷的手段去搞錢。必須生活,而且要舒舒服服地生活,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但是比起他們身邊的女人揮霍的慾望來,就算不得什麼了:這些慷慨的梅多爾◎總想送給她們珠寶首飾、華麗衣服,她們還講究吃喝,喜歡美撰佳肴。女人想要一條披巾,情郎就將它偷來。女人認為這是愛情的表示。他們就這樣走上了偷竊的道路。如果人們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一下人心,就會承認這幾乎是男人的本性。偷竊導致殺人,殺人使情郎一步步走向絞刑架。

◎梅多爾是阿里奧斯托的《瘋狂的羅蘭》中的人物。

根據醫學部門的說法,這些人十分之七的犯罪根源在於無節制的肉體之愛。解剖被處決的犯人時,總能找到這方面令人震驚的明顯佐證。所以,這些怪物般的情郎,社會的醜類,對情婦狂熱的愛已經成了他們的本性。而女人也忠心耿耿,堅定不移地蹲在監獄門口,總在設法挫敗預審圈套,保守著最核心的機密,使很多案件變得神秘莫測,無法深入。罪犯的力量,同時也是罪犯的弱點,正在這裡。在妓女的語言里,「正直」,就是不違背這一戀情的所有規則,就是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入獄的男人,就是照顧好他的生活,保持對他各方面的信任,為他赴湯蹈火。一個妓女當著另一個名譽掃地的妓女的面,對她進行最無情的辱罵,那就是譴責她對獄中情人的不忠。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妓女便被看作是沒有心肝的女人!……

拉普拉葉狂熱地愛著一個女人,這一點大家馬上可以看到。「絲線」是個利己主義哲學家,他進行盜竊是為了給自己謀一個安穩的生活,很像雅克·柯蘭的親信帕卡爾。帕卡爾與普呂當斯·賽爾維安兩人拿到七十五萬法郎,發了財,已經逃之夭夭了。「絲線」沒有任何依戀,看不起女人,只愛他自己一個人。至於「雄郵戳」,大家已經知道,他的綽號來源於他對「雌郵戳」的愛戀。但是,這三個著名的高級盜賊都要向雅克·柯蘭算帳。這筆帳很難結清。

只有這位銀錢總管知道還有多少入伙者仍然活著,每個人還有多少錢財。「鬼上當」決定「侵吞公款」為呂西安花銷時,對這些委託人極高的死亡率已經作了計算。雅克·柯蘭躲開自己的同伴和警察的注意達九年之久,根據兄弟會的規章,他幾乎肯定委託人三分之二的錢財可以歸他所有。而且,他不能借口說這筆錢已經花在那些已經上斷頭台的兄弟身上了嗎?反正對這個兄弟會頭目無法進行任何檢查。人們必須對他絕對信任,因為苦役犯過的野獸生活的內容之一,就是在這個野蠻世界的體面人之間要表現出最高尚的品質。雅克·柯蘭從儲存的十萬埃居中,大概動用了十萬法郎。這期間,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雅克·柯蘭的一個債主拉普拉葉只能活九十天了。他擁有的錢財無疑要超過他的頭目所保存的錢財。另外,他大概也是一個相當隨和的人。

所有的監獄長及其手下的人,警察局的人和他們的幫手,甚至還有預審法官,他們有個萬無一失的方法來辨認「回頭馬」,也就是看曾經吃過「吉爾迦納」(一種給苦役犯吃的菜豆)的人是否習慣監獄生活。慣犯對獄中規矩自然十分熟悉,到了這裡就像到了自己的家,對一切習以為常。

雅克·柯蘭直到此刻一直謹慎小心,不論在拉福爾斯監獄還是在附屬監獄,始終精彩地扮演著無辜者的角色,顯出與本案毫不相干的樣子。但是,痛苦使他精神沮喪,在那可怕的一夜,他等於死了兩次,這雙重死亡把他壓垮了。他又重新變成了雅克·柯蘭。看守感到異常吃驚,因為還沒有等他告訴這個西班牙教士該從哪裡走向放風院子時,這個演技高超的演員居然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像附屬監獄的常客一樣從蓬貝克塔樓的螺旋形樓梯走了下去。

「比比-呂班說得不錯,」看守心裡想,「他確實是一匹回頭馬,是雅克·柯蘭。」

「鬼上當」出現在小塔樓門框上時,囚犯們已經在所謂聖路易石桌上買完東西,分散到了放風院子里。這院子對他們來說總是過於狹小。囚犯的目光比什麼都銳利,所有的人立刻同時發現了這新來的犯人。這些人都集中在放風院子里,猶如蜘蛛置身於蛛網中心。這一比喻具有數學般的準確性,因為,由於視線從各方面被烏黑的高牆擋住,犯人即使不抬頭,也是一直看著那道看守出入的門,以及會客室和蓬貝克塔樓扶梯的窗子,這些是放風院子僅有的出口。這些被告處身於完全與世隔絕之中,一點風吹草動,他們都會感到新鮮,都會引起他們的關心。他們膩煩得像關在動物園籠子里的老虎,這種膩煩使他們的注意力增強十倍。雅克·柯蘭像一個對著裝並不十分講究的教士那樣,穿黑褲黑襪,帶銀扣子的皮鞋,黑背心,和一種深棕色的禮衣,這禮衣式樣顯示出他的教士身份,不管他究竟是做什麼的。另外,那頭髮修剪的特點使這一身份的特徵更加完善了。雅克·柯蘭戴著神職人員標準而極為自然的假髮。指出這些細節並不是可有可無的。

「瞧!瞧!」拉普拉葉對「雄郵戳」說,「壞了!進來一頭『野豬』!這裡怎麼會出現這種人?」

「這是他們的鬼把戲,是一名新型『廚師』(暗探),」「絲線」回答,「是個化裝的『鞋帶商人』(舊時的警察),來這兒做生意的。」

在黑話里,警察有好幾個不同名稱:追捕盜賊時,他叫「鞋帶商人」,押送盜賊時,他叫「沙灘廣場的燕子」,送盜賊上絞刑架時,他成了「斷頭台的輕騎兵」。

為了寫完這個放風院子,也許還要花少量筆墨描述一下另外兩個兄弟會成員。塞萊里埃的外號叫「奧弗涅人」、「拉洛老爹」、「流浪漢」,最後還有「絲線」,他有三十個名字,有同樣數量的護照。我們以後只用「絲線」這個綽號稱呼他,這是高級盜賊圈子裡給他起的唯一諢名。這位老謀深算的哲學家認為那個假神甫是個警察。他是個五尺四寸高的漢子,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結實地向外凸起,巨大的腦袋上,一對深陷的小眼睛像猛禽眼睛似的炯炯發光,眼瞼灰暗,沉重而沒有光澤。乍看上去,他那寬闊的下頜線條堅實,輪廓分明,很像一隻狼。這一相像之處蘊含著忍殘,甚至兇狠,但它又被臉部的狡黠和機敏沖淡了,儘管瞼上有一道道小麻點。每一條傷疤邊緣清晰,似乎充滿智慧,充滿嘲諷。罪犯常常過著忍飢挨餓的生活,他們在河堤、陡坡、橋下或街頭露宿,得手後盡情歡慶,喝得酩酊大醉,這一切似乎在他臉上塗了一層釉。如果「絲線」的自然面目出現在三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警察或憲兵就會認出他的獵物。但是他的化妝藝術與雅克·柯蘭不相上下。這時候,「絲線」與那些上台時才注意服裝的大演員一樣,並沒有著意打扮。他穿一件獵裝似的上衣,沒有扣子,透過空蕩蕩的扣眼可以看到白色襯裡。腳穿綠色破舊拖鞋。下身是已經發灰的米黃色褲子。頭戴一頂無檐制服帽,露出撕破和洗過的馬德拉斯布舊頭巾的邊角。

「絲線」身邊的「雄郵戳」,與他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個名聞遐邇的竊賊個子矮小,身材粗壯,靈活機敏,青灰色的臉,黑色凹陷的眼睛,羅圈腿,一身廚師打扮。他的面部呈現出食肉動物特有的構造特徵,見了叫人感到恐懼。

「絲線」和「雄郵戳」竭力討好拉普拉葉,拉普拉葉是個殺人慣犯,他知道自己要受審,判刑,不出四個月將被處死,所以已經不抱什麼希望。「絲線」和「雄郵戳」都是拉普拉葉的朋友,他們只叫他「議事司鋒」,也就是「抱恨山修道院議事司擇」。人們大概很容易猜到,為什麼「絲線」和「雄郵戳」對拉普拉葉那麼溫存。拉普拉葉埋藏了二十萬金法郎,接起訴書說,這是「克羅塔夫婦」家竊案中他所分得的贓物。這是一筆留給這兩位兄弟的多麼可觀的遺產!儘管這兩個老苦役犯幾天後又要回到苦役k獄去。「雄郵戳」和「絲線」因犯了加重情節的盜竊罪(也就是彙集了所有加重罪行的情節),即將被判處十五年徒刑。這與在此之前他們曾被判十年徒刑毫不相干,那一次他們輕而易舉地中止了服刑。這樣,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要服二十二年苦役,另一個要服二十六年苦役。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抱著越獄的希望,從而可以去獲取拉普拉葉的大堆黃金。但是這個萬字會成員一直不吐露秘密,他認為只要還沒有判他死刑,他就沒有必要把它講出來。他屬於苦役監獄中的高等貴族,他沒有泄露任何有關他的同謀的情況。他的性格盡人皆知。這個可怕案件的預審法官波皮諾先生沒能從他嘴裡獲得任何東西。

這了不起的三巨頭此刻正站在放風院子的上首,也就是自費單人四室的下方。「絲線」剛剛對一個小夥子介紹完情況。這個小夥子是初次犯罪,他肯定自己要被判處十年苦役,便打聽各處「草地」的情況。

「你聽著,孩子,」雅克·柯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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