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2)

被稱為「老警衛」,「鬼精明」,「好心人」的帕卡爾兩腿剛健,臂力過人,留著義大利式的頰髯,藝術家的頭髮,坑道兵的鬍子,面容蒼白,像貢當松一樣毫無表情,奔放的熱情隱藏在內心,行動舉止猶如軍樂隊長,不會使人產生懷疑。從普瓦西或默倫逃出來的人不會有他這種自鳴得意的莊重神態和對自己能力的信心。對苦役監獄的哈里發拉施德來說,他便是賈爾法爾◎。他對卡洛斯表現出友好的欽佩,如同佩拉德對科朗坦一樣。他個子高大,極其瘦長,胸脯扁平,骨頭上沒有什麼肉。兩條長腿走路時步履很穩重。邁出右腿之前,右眼早就以盜賊或密探特有的沉著而快速的眼神打量了外界情形。左眼也仿效右眼的動作。走一步,看一眼!他於瘦,靈巧,隨時準備應付一切情況。雅克說,如果沒有被稱作「勇士液」◎的這個親切的敵人,帕卡爾本應是一個完美的人,他完全具有與社會作鬥爭的人的一切必不可少的才能。不過,主人還是說服了奴僕,叫他不能因小失大,只准在晚上喝幾盅。帕卡爾回到家裡,有個但澤◎來的陶質大肚姑娘◎緩緩地為他斟酒,他便將這瓊漿玉液灌進肚裡。

◎賈爾法爾是哈里發拉施德忠誠的宰相(見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此處哈里發拉施德指卡洛斯。

◎指燒酒。

◎但澤,即今波蘭的格但斯克。

◎指酒壺。

「一定留神注意。」帕卡爾說,一邊向他稱為「仟海神甫」的人告別,井戴上他那頂飾有羽毛的華麗的帽子。

就這樣,像雅克·柯蘭、佩拉德和科朗坦這些手腕強硬的人物,通過這些事件,從自己的地盤出發,來到同一場合進行交鋒,各自使出解數,為自己的情慾或利益而角逐。這是他們之間一場可怕而不為人知的戰鬥,各自把才智、仇恨、憤怒、進退、詭計、投入其間,調動最大限度的權勢來使自己發跡。佩拉德有他的朋友科朗坦支持,人員安排和手段使用都在秘密狀態下進行,對他們來說是小事一樁。因此,歷史對此並無記載,如同很多革命的真正原因,歷史也保持沉默一樣。這場鬥爭的結果如下:

德·紐沁根先生與佩拉德先生在香榭麗舍大街會面五天後的一個上午,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長著上流社會的生活賦予外交官的那種鉛白面孔,身穿藍色呢服,舉止相當風雅,幾乎具有國務大臣的神態,從一輛華麗的雙輪輕便馬車上下來,將韁繩扔給他的隨從。他向僕人詢問德·紐沁根男爵能否見客。那僕人正坐在寬敞的前廳中一條長凳上。他站起來,恭敬地為他打開精緻的玻璃門。

「先生貴姓?……」僕人問道。

「你告訴男爵先生,我從加布里埃爾大街來。」科朗坦回答,「如果有別人在場,千萬不要高聲叫出這個名字,否則你會被掃地出門。」

過了一分鐘,僕人返回來,然後帶著科朗坦穿過內室,領他來到男爵的書房。

科朗坦用捉摸不透的目光望了一眼銀行家。銀行家也用同樣的目光回敬他。然後,兩人以合手規範的禮儀互致問候。

「男爵先生,」他說,「我代表佩拉德前來……」

「號(好)啊。」男爵說著,走去將兩扇門閂上。

「德·魯邦普雷先生的情婦住在泰布街,就在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先生昔日的情婦德·貝爾弗葉小姐過去住過的那套房子里。」

「啊!離我介(這)么近!」男爵大叫起來,「金(真)系(是)好玩!」

「您對這個天仙般的人兒愛得發瘋,這一點我不難相信。看見她我也感到高興。」科朗坦回答,「呂西安醋意很重,他不讓這個姑娘出頭露面,那姑娘也很愛他。姑娘住在這裡已經四年,跟過去的貝爾弗葉情況一樣,使用她留下的傢具,但是無論是鄰居,看門人,還是這幢房子的其他房客,都沒能見著她。姑娘是在夜間出來散步。她出門時,馬車的帘子低垂,她戴上面紗。呂西安把她藏在這裡,不只是出於嫉妒心,而已是因為他要跟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結婚,同時他還是德·賽里奇夫人眼下心愛的人。當然,他對自己俏麗的情婦和未婚妻都很依戀。所以,您是這一局面的主宰人,因為呂西安將為自己的利益和虛榮而犧牲他的歡情。您很富有,這件事關係到您的最新幸福,您就大方點兒。通過她的貼身女僕,您就能達到目的。給那個侍女萬把法郎,她就會把您藏到女主人的卧室里。對您來說,這多值啊!」

科朗坦那跳躍式的、清晰而完美的說話方式,什麼語言都難以形容。男爵注視著他,顯出驚訝的神情。很久以來他沒有讓這種神情在自己無動於衷的臉上出現過。

「我代我的朋友來向您要五千法郎,您給他的鈔票他丟了五張……一樁倒霉的小事!」科朗坦用更為漂亮的命令口吻繼續說,「佩拉德對巴黎太熟悉了,他不會花錢去刊登尋物啟事,所以就指望您了。不過,這倒不是最重要的事。」科朗坦接著說,顯出要錢的事無關緊要,「如果您不想在晚年遇到煩惱,就給佩拉德找一個他所要求的職位,您為他找這麼個位子是不費吹灰之力的。王國警察總署署長大概昨天已經收到關於這一問題的一個報告。只要請貢德爾維爾向警察局長談一談就行了。嘿,請您告訴德·貢德爾維爾伯爵馬蘭,只要懇求一下當年把他和德·西默茲兄弟分離的那些人中的一個,事情就妥了◎……」

◎見《一樁撲朔迷離的案件》。

「錢在介(這)里,先生。」男爵說著取出五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遞給科朗坦。

「那個貼身女僕有個當保鏢的好朋友,名叫帕卡爾,住在普羅旺斯街一個馬車製造工家裡。他給那些有王公貴族氣派的人當保鏢。帕卡爾是個高個子的皮埃蒙特人,喜歡喝苦艾酒,您通過他就能跟馮·博格賽克夫人的貼身女僕接上頭。」

顯然,作為附言拋出的這一隱情,價錢就是那五千法郎。男爵試圖猜透科朗坦屬於哪一類人。他的智慧充分告訴他,科朗坦與其說是偵探,不如說是偵探頭目。但是他面對科朗坦,就像一個考古學家面對一塊出土的石碑,碑文上至少殘缺了四分之三的字母。

「介(這)個貼心(身)女僕叫習(什)么名字?」他問道。

「歐也妮。」科朗坦回答。他向男爵致禮,然後出去了。

紐沁根男爵心花怒放。他扔下他的生意和他的辦公室,上樓回到自己房裡。那欣喜的心情猶如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即將要跟他的第一個情婦進行首次約會一般。男爵從他私人錢箱里取出所有一千法郎的鈔票,總共五萬五千法郎。這筆錢可以使一個村莊的人過上幸福的生活。他把這些錢一下子放進衣服口袋裡。百萬富翁的揮金如土只能跟他們的貪得無厭相提並論。這些克雷索斯◎一旦心血來潮,情慾衝動,錢就不當一會兒事了。確實,他們這種一時的情愛比金錢更加來之不易。他們醉生夢死的生活充滿著大宗投機生意帶來的惴惴不安,他們冷酷的心已經為此而麻木不仁。在這種生活中,享受一次女人的樂趣是極為難得的事情。

◎克雷索斯:小亞細亞古國呂底亞的國王,擁有巨額財富。

試舉一例:一個以脾性古怪而聞名的巴黎最富有的資本家,一天在大街上遇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小女工。這個輕挑的姑娘身邊有她母親陪伴,胳膊上挎著一個小伙於。這男青年穿著相當蹩腳的衣服,神氣活現地扭著屁股。百萬富翁對這個巴黎女郎一見鍾情,便跟蹤到她的家,進了家門。他聽了對方敘述自己的生活,知道她有時去馬碧爾舞廳◎,有時吃不上麵包,有時上戲院,有時去做工。他對此很感興趣,留下五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放在一枚一百蘇的硬幣下:這種慷慨很不光彩!第二天,一位有名的地毯商布拉斯雄聽從這位輕批女郎的吩咐,將她選定的一套房子配上全套傢具,花了約兩萬法郎。這個女工有自己夢幻似的希望:她要讓她的母親穿得十分體面,並以為能將她過去的情人弄到保險公司的辦公室工作。她期待著……一天,兩天過去了,接著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過去了。她認為自己必須忠於這個資本家。她借了債。資本家應召去了荷蘭,早就把女工拋在腦後。他一次也沒有去過把她安置在裡面的那個天堂。她又從天堂掉下來,巴黎人墮落到什麼地步,她也墮落到什麼地步。

◎馬碧爾舞廳是一八四○年由舞蹈家馬碧爾開設的一家大眾化舞廳,位於蒙泰涅大街,一八七五年關閉。

紐沁根不賭錢,不資助藝術,他也沒有什麼愛好。他於是狂熱地投入了對艾絲苔的情愛,這正是卡洛斯·埃雷拉所期望的。

男爵吃過午飯,叫來了他的隨身男僕喬治,吩咐他去泰布街,把馮·博格賽克夫人的使女歐也妮小姐請到自己辦公室來,有要事相商。

「你怕(把)她領來,」他補充道,「央(讓)她進我的卧息(室),對她說,她介(這)回髮菜(財)了。」

喬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請來了歐羅巴一歐也妮。她對喬治說,夫人從來不讓她出門,如果這樣做,她可能丟掉飯碗,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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