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法庭上

在法庭上

某縣城有一幢官府的深棕色房子,平時,地方自治局執行處,調解法官會審法庭以及掌管農務、酒類專賣、軍事的衙門和其他許多衙門,輪流在那兒開會。這一天是秋季那種陰雲密布的日子,地方法院分院巡迴到此地,在那所房子里開庭審案。當地一個官員講起上述那幢深棕色房子,俏皮地說:「這兒又有尤斯契齊雅,又有波麗齊雅,又有米麗齊雅①,完全成了貴族女子中學。」

然而,大概,正如諺語所說的,「七個保姆反而帶出個瞎眼的孩子」,這所房子外貌陰森,好比營房,舊得快要坍了,里里外外的設備一點也沒有舒適的影子,弄得新來的、沒有官職的人見了,無不感到吃驚,心裡發悶。甚至在春光明媚的日子,它也好象被濃重的陰影覆蓋著。每到月光明亮的夜晚,樹木和小民房就連成一大片陰影,沉入安寧的睡鄉,惟獨它高踞在樸實無華的景物之上,憑著它那堆石頭,壓得人透不出氣來,有點荒謬而不合時宜,破壞了周圍普遍的和諧;它沒有睡覺,彷彿過去犯下種種不可饒恕的罪惡,如今無法擺脫沉痛的回憶似的。房子內部完全象個穀倉,一點也不招人喜歡。看起來也真奇怪,那班風度優雅的檢察官、委員、首席貴族,在自己家裡往往因為屋裡有一點淡淡的煤煙味,或者地板上有一塊小小的污斑就大吵大鬧,如今在這兒,通氣窗嗡嗡地響,冒煙的蠟燭發散著刺鼻的氣味,污黑的牆壁老是掛著水珠,他們反倒滿不在乎了。

地方法院九點多鐘開庭。審訊毫不遲延地進行,顯然要加緊辦完。案子一個個提出來,結案很快,就跟不唱詩的彌撒一樣,因此那許許多多各不相同的人臉象春汛的潮水般奔流過去,人們的動作、發言、災難、真情、假話也一閃而過,……任何人的頭腦都不能由此得出具體而完整的印象。……臨到下午兩點鐘,已經辦完很多案子:兩個犯人被判做苦工,一個享有特權的犯人②被判褫奪公民權,關進監獄,一個犯人宣告無罪釋放,一個案子延期審理。……兩點鐘整,庭長宣布審問「農民尼古拉·哈爾拉莫夫被控殺害妻子」一案。法庭仍然由審訊上一案的法官們組成,只有辯護人的位子由新人接替,他是候補法官,年紀很輕,沒有鬍子,穿一件禮服,紐扣發亮。

「帶被告!」庭長下命令道。

可是被告事先已經押來,這時候往被告席走去。他是個高大壯實的農民,年紀大約五十五歲,頭頂完全光禿,蓄著棕紅色大鬍子,毛茸茸的臉上露出冷漠的表情。他身後跟著一個矮小孱弱的兵,荷著槍。

差不多就在被告席旁邊,押解兵出了一點小岔子。他忽然腳底下絆一下,手裡的槍掉下來,可是他沒容它掉下地就抓住,槍托猛的砸在膝蓋上。旁聽席上響起了輕微的笑聲。這個兵滿臉漲得通紅,大概是因為砸痛了,或者因為自己笨手笨腳而害臊。

法庭上先是照例問明被告的姓名、籍貫等,調換陪審員,傳喚證人,帶領他們宣誓,這以後就開始宣讀公訴狀。書記官生著窄肩膀,臉色蒼白,身子太瘦,因而制服顯得很肥,他臉頰上貼著一塊膏藥,這時候用低沉的男低者讀起來,讀得很快,就象助祭念經的聲調那樣不高也不低,彷彿深怕累壞他的胸肺似的。法官桌子後面的通風窗就來給他幫腔,不住地嗡嗡響,兩種聲音合起來,給法庭的寂靜添上一種催人入睡的麻醉性質。

庭長還不算老,臉容極為疲倦,眼睛近視,這時候坐在圈椅上,紋絲不動,把手掌放在額頭旁邊,彷彿在擋住陽光,不讓它照到眼睛似的。他在通氣窗和書記官發出的嗡嗡聲中想自己的心事。臨到書記官略為停頓一下,換口氣,開始念新的一頁,他忽然全身一震,用暗淡無光的眼睛看一下眾人,然後低下頭去湊近旁邊法官的耳朵,嘆口氣問道:「您,瑪特威·彼得羅維奇,是在傑米揚諾夫旅店裡住著吧?」

「對,在傑米揚諾夫那裡住,」法官回答說,也全身一震。

「下一回,大概我也要在那家旅店住了。求上帝憐恤吧,契皮亞科夫旅店裡簡直沒法住!通宵吵吵鬧鬧,亂鬨哄的!腳步聲啦,咳嗽聲啦,孩子哭哭啼啼。……不象樣子!」

副檢察官是個豐滿而福泰的黑髮男子,戴著金邊眼鏡,留著一把梳理整齊的漂亮鬍子,這時候坐著不動,好比一尊塑像,用拳頭支住臉,在讀拜倫的《該隱》。他眼睛裡充滿讀得入神的表情,眉毛驚訝地越揚越高。……他偶爾往椅背上一 靠,冷漠地瞧著前面出神,過了一分鐘,又埋下頭去看書。辯護人用鉛筆沒削過的一頭在桌子上划來划去,偏著頭沉思。

……他那年輕的臉上沒有別的表情,只有呆板而冷漠的煩悶,這樣的表情只有那些每天必得坐在同一個地方,看見同樣的臉和同樣的牆的小學生和職員們才會有。他過一忽兒就要發言,可是這絲毫也不使他激動。再者,他的發言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是根據上司的指示,按照沿用已久的陳詞濫調把它寫成的,自己都覺得它毫無光彩,枯燥乏味,過一忽兒,在陪審員面前,他會不動感情、有氣無力地把它念完了事,這以後就坐上馬車,冒著雨,經過泥濘的道路,去火車站,回 到城裡,然後很快又接到命令要到某縣去,再宣讀新的發言,……實在無聊!

被告先是焦躁不安地對著袖口嗽喉嚨,臉色煞白,可是不久那寂靜、那無處不在的單調、那煩悶,也感染他了。他呆板而恭敬地瞧著法官們的制服,瞧著陪審員們疲乏的臉,平心靜氣地映著眼睛。原先他關在監獄裡,一想起法庭的環境和審訊就提心弔膽,如今他倒十分放心了。他在這兒遇到的情形跟他原來預料的全不一樣。他頭上本來壓著殺人致命的罪名,可是他在這兒卻沒碰見恐嚇的臉、震怒的目光、關於嚴懲的響亮語句,更談不別有人來關心他那不同尋常的命運。

坐在上面的法官,誰也沒有把長久而好奇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陰暗的窗子啦,牆壁啦,書記官的聲音啦,副檢察官的姿態啦,一概浸透了官場的淡漠,冒出涼氣,彷彿殺人犯無非是普通的辦公用具,或者那些審問他的都不是活人,而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上帝才知道是由誰開動著的機器罷了。

……

那個放寬心的農民卻不明白:這兒的人對生活的戲劇和悲劇早已習以為常,司空見慣,就跟醫院裡的人看待死亡一 樣,而且正是這種機器般的冷漠無情,才包藏著他的處境的慘痛和無望。看來,他即使不是溫順地坐著,而是站起來,開口懇求他們,聲淚俱下地央求他們大發慈悲,沉痛地懺悔,絕望地死去,……這一切也還是會在早已麻木的神經和習慣上撞得粉碎,就跟海浪撞在岩石上一樣。……等到書記官念完,庭長不知什麼緣故摩挲著他面前的桌子,眯細眼睛久久地瞧著被告,然後懶洋洋地轉動著舌頭問道:「被告,您承認六月九日傍晚犯了殺害妻子的罪行嗎?」

「不承認,老爺,」被告站起來,回答說,抓住他衣服的前胸。

這以後法庭匆匆忙忙著手審問證人,一連審問了兩個農婦、五個農民和一個調查過案情的鄉村警察。這些人身上都粘著泥漿,他們步行很久,又在證人室里一直坐等,早已筋疲力盡,神色沮喪而陰鬱。他們的供詞一模一樣。他們供道:哈爾拉莫夫象大家一樣,跟他的老太婆相處得「不錯」,只有喝多了酒才動手打她。六月九日太陽下山的時候,有人發現老太婆倒在前堂里,頭蓋骨破裂,身旁一灘血里丟著一把斧子。大家就找尼古拉,要把這個災難通知他,可是他既不在家,也不在街上。大家就開始在村子裡找他,跑遍所有的農舍和酒店,都沒找到他。他失蹤了,到第三天,他卻在鄉公所里出現,臉色蒼白,衣服破爛,周身發抖。人們就把他綁起來,關押在看守所里。

「被告,」庭長對哈爾拉莫夫說,「您能向法庭說明一下發生兇殺案以後那兩天您在什麼地方嗎?」

「我在野外走來走去。……什麼也沒吃,什麼也沒喝。

……「

「如果您沒殺人,那為什麼躲起來呢?」

「我嚇壞了。……我怕吃官司。……」

「哦。……好,坐下吧!」

最後一個受審的是給死去的老太婆驗屍的縣醫師。他把他還記得的驗屍報告里的話以及今天早晨他到法庭來的路上想起來的話對法庭陳述了一遍。庭長眯細眼睛瞧著他那身烏黑髮亮的新衣服,瞧著他講究的領結,瞧著他活動的嘴唇,聽他講話,可是不知怎的,卻有個懶洋洋的想法在他頭腦里自動冒出來了:「現在大家都穿短上衣,為什麼他做了件長的呢?

為什麼偏穿長的而不穿短的呢?「

庭長身後傳來皮靴慎重的響聲。這是副檢察官走到桌子這邊來,要取一個文件。

「米哈依爾·符拉季米羅維奇,」副檢察官低下頭湊著庭長的耳朵說。「這個柯烈依斯基辦理的偵訊工作馬虎得出奇。

被告的親哥哥他沒審問,村長他也沒審問,那所小屋的情形也沒有寫清楚,一點也看不懂。……「」有什麼辦法呢,……有什麼辦法呢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