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隊部院前那棵歪脖子死柳樹上,拴系著一匹鬃毛長長的黑色瘦馬。陰陽谷只有咴咴叫的驢群,外加一頭被小煤窯瓦斯燃起的明火燒掉半截尾巴的黃牛。這頭瘦馬的出現,若同羊群中出現了駱駝,自然十分惹眼。
天剛蒙蒙亮,索泓一在庫房窗紙上用舌尖舔出個小洞,閉著一隻眼睛,圓睜著另一隻眼睛,屏息地觀察著連夜趕到陰陽谷的不速之客:黑黝黝的一張刀條臉,眉字間外溢著一股孩子氣;雖說從年紀上看是個小青年,卻穿著與山區青年不同的四兜制服,顯示出他大小是個芝麻官兒。這青年在空蕩蕩的院子轉了一陣,看看無人,只好出了院門,向村裡走去。
索泓一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他估摸著這小子是縣裡下來的幹部,一準是為胡栓大辦冥婚而來。他後悔沒有把胡栓交代給他的任務連夜寫完,並立刻掛進大隊部辦公室。事不宜遲,他趕忙把被褥疊起,到蔡桂鳳下榻的廂房,去拿紙筆,好寫下毛主席那段話:「……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蔡桂鳳還沒有回來,一種沉重的負罪感湧上他的心頭。誠然,她把自己比作為一個踩鋼絲的角色,早早晚晚有一腳踩空跌落下來的時日,但這次原本可以使她平安過橋的,由於他的自私和懦弱,竟然沒能幫助她走過這座獨木橋,而失足落水了。更深,他曾在胡栓的宅院外久久躑躅,悲涼酸楚地望著那扇滅了燈火的窗子。頭腦中勾畫出一幅幅胡栓和蔡桂鳳在熱炕上干那種事的情態,他也曾幾次鼓起勇氣想去叩打那帶有鐵環的門環,但為時已經太晚了。他又不願毫無結果而回,最後還是隔著院牆,向那間屋子呼喊了兩聲蔡桂鳳的名字,以示自己受良知的召喚,曾到這兒來過,但沒有獲得回聲。門栓響了幾下,出來的是矬巴漢子,他睡眼惺忪地問他三更半夜到胡宅來,究竟有啥事情,索泓一說他怕蔡桂鳳拿著貨款走夜路出啥閃失,來這兒接她。矬巴漢子巴嗒著小眼睛看他兩眼,連連對他說:「她沒來這疙瘩,她沒來這疙瘩!」言畢,關上了院門。索泓一當時還存有過這樣的幻想:也許她像鷹爪下的那隻狡兔,使用什麼招數,擺脫了胡栓的糾纏此時已回到隊部的客房裡呢!但等到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大隊部,風風火火地闖進蔡桂鳳住的廂房,鳳沒還巢,只有那鍋雜麵湯和幾個莜麵饃饃,還原樣地攤在地爐旁邊。地爐的火苗稀稀零零,像是要咽氣的樣子,為了禦寒,他先往爐眼裡加炭塊,然後坐在青煙繚統的屋子裡,木然地啃著硬得像鐵塊一般的饃饃。理智上他不再信她還會回來了,但還在苦等。直到山村傳來第二遍雞啼,他才強迫自己回到屬於他的那間庫房,囫圇個地躺在炕上,胡亂拉開棉被蓋上身子。是糊陰間車馬之故,還是他心情壞到了極點之故,索泓一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他倒在炕上之後,就似睡似醒地作了個噩夢:他看見自己變成一個青面撩牙的陰間厲鬼,手拿著一把木枷去叩蔡桂鳳的房門。他給她帶上了像蘇三起解一樣的木枷,帶她走上陰陽交界的一條河流,並催她快步走上懸在河心,由一根鏈繩搭成的陰陽橋。她身子歪歪斜斜向前移動著,走到河心上空,她回頭央求他:「回吧!對岸是陰間酆都城!」他命令她說:「不許回頭,一直向前走!」 咔嚓一聲,橋斷裂了,他和她都掉進水裡。他可嗓子呼喚著:「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咱倆回去!咱倆回去——」噠噠噠噠的聲音傳進耳鼓,那是馬蹄叩在石徑路面上的幽谷迴音,他一睜眼醒了,看見了連夜趕來陰陽谷的騎馬人。
腦袋和脖頸上的每根青筋,都像小蛇般地狂跳,索泓一頭疼得如同裂開了一道口子似的,神態茫然地攤開了白紙拿起筆。是白日作夢?還是那噩夢還在追隨著他一根根神經,他提起筆來沒有先寫那幅橫標,筆尖鬼使神差般地畫下了精神恍惚中的那幅人鬼相間的流圖:先出現的是一副人面,她俏俊、飄逸,嘴角帶著玩世不恭的苦笑;後出現的是一副鬼臉,那是索泓一的頭部輪廓,只是頭皮直立,眼如銅鈴,牙如刀齒,嘴如炭盆……索泓一畫完夢中一幕,頓時把它揉搓成一團,本想順手擲進地爐,卻又把手收縮回來,攤開那一團皺紙,把它疊好放在炕席之下。
他靜靜紊亂的心思,開始默寫那幾句毛主席在八屆十中全會上講過的話。昔日在勞改隊的黑板上,他已經不知寫過了多少遍,可以說是背得滾瓜爛熟:「在社會主義這個歷史階段中,還存在著階級、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存在著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性。我們從現在起,必須年年講,月月餅,天天講,使我們對這個問題,有比較清醒的認識,有一條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路線。」他站在凳子上,揭下那張煙熏火燎的舊標語,紙上的煤塵亂飛,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他往牆上抹著漿糊,因煙塵太厚,漿糊失去了效能,他只好用破布把頭包嚴,像阿拉伯人那樣只露著一雙眼睛,上下左右地揮舞掃帚,清掃著滿屋的塵粉。約摸有個把鐘頭時間,這間大隊部清掃完畢,當他剛剛把新寫的階級鬥爭標語貼在牆上,院子里有了雜亂的腳步聲。頭前走著胡栓和夜裡來的那位青年幹部,後邊走著一夜未歸的蔡桂鳳。
看著面目一新的大隊隊部,胡栓臉上綻開了笑容,再看那幅新貼上去的橫標,胡栓已捺不住心中的歡快之情。他抽出一支煙捲,遞在索泓一手裡:
「喘口氣,抽一根吧!」
那小青年兩眼放光地問道:「胡隊長,你們啥時候來這麼一位能耐人,方圓幾十里可找不出這筆字來!」
「外鄉的民辦教師,投奔到陰陽谷解肚飢的!」胡栓眉飛色舞地介紹,「索兄弟,這是公社秘書金蛋,大名金三川,你們認識一下吧!」
索泓一正在窺視著蔡桂鳳,她沒有走進屋來,悠閑地靠在門框上嗑著兜里掏出的瓜籽。聽胡栓一叫,他只好收回眼神,並伸出去那隻滿是煤塵的黑巴掌,神不守舍和金三川握了握手。好在他有破布纏頭,胡栓和金三川都無法察覺出他此時此刻的憤懣心情,他覺得蔡桂鳳遠遠地靠在門口,以那種與他莫不相干的清閑神態,邊嗑邊在地上投擲著瓜籽皮兒,是對他一夜奔波的嘲弄。在胡栓和他說話的當兒,她還時不時地插上一兩句風涼話:
「胡隊長!草驢要想吃草吃料,就得駝馱子,拉磨盤!」
「胡隊長!叫他把大院這幾間屋子都打掃打掃,要不,他吃下去蒞面饃饃,咋能消化成大糞哩!」
「胡隊長!……」
「胡隊長!……」
過去,索泓一聽她呼喚胡栓,沒有一絲異常的感覺;今天,他覺得她語音中甜裡帶嬌,一下把索泓一的思維,帶回到來陰陽谷時的山路上去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爬山小調,曾使他極端厭惡,前兩天對他垂淚的蔡桂鳳已經死了,另一個蔡桂鳳在這兒重現原形。索泓一不願意再聽到她的嬌聲媚氣,便拿起掃帚去打掃別的屋子,那知胡栓奪下他手中的掃帚說道:「清掃大隊部的事兒,就交別人去干,你過來一下,我有新差事交你去干!」
談話是在他那間庫房進行的。經胡栓一說,索泓一才知道原來這位公社秘書,所以騎馬連夜趕到陰陽谷,正是因為陰陽谷大搞冥婚。新上任的縣委書記,執意要親自來陰陽谷查證此事,認為此事如屬實,是封建迷信在山旮旯的復辟。公社黨委正在千方百計,阻攔縣委書記成行,為達到這一目的,公社要陰陽谷大隊火速交上去一份材料,說明「真實情況」,材料明天由出山的馱夫,帶到公社黨委,屆時估計縣委書記也正出巡到公社,有辯解的文字材料當死證,又有那麼多馱夫當人證;加上路途遙遠,山路崎嶇,縣委書記有可能取消親自來陰陽谷的打算。金三川和胡栓經過周密的思考,決定派索泓一代筆寫這份「澄清事實」的材料。臨了,胡栓親熱地拍拍索泓一的肩膀,並為他解去頭上纏著的防塵破布,低聲說道:「能對你講這些事情,說明我胡栓已不把你當成外來戶,索兄弟,就看你那支筆了!」
索泓一懵了,傻了一般,半天沒喘上氣來,就像是呼吸道堵塞了一塊棉絮,只覺出氣吐氣都十分沉重。昔日在勞改隊,因為不願拋棄知識分子的自尊,吃了不少苦頭,最後才鐵了心逃過界河,來當一名流浪漢。在高山大峒下的小小山溝,生活重新向他提出難題,這道難題,比在勞改隊時難度還要加番,因為胡栓分派他的差事,是叫他徹頭徹尾地說謊;這還不算,還要把這些謊言編成ABCD甲乙丙丁;要說得頭頭是道,有枝有蔓,有須有尾,達到以假亂真的目的,這使他有重新被囿於大牆以內之感。
胡栓眼神在他臉上咕睩睩地轉了一陣,彷彿覺察出了他的猶豫,便甩過來一串含著骨頭露著肉的話:「說實話,是夠難為你的。為我老爹辦陰婚中,你和桂鳳幫我糊金童玉女,銀車銀馬,你還在那口合棺的靈柩上,畫了龍鳳呈祥圖。眼下都為著那個孩郵差打了咱的小報告,風又反著刮過來了,初一求你,十五還得求索兄弟……」
索泓一啞然失色,他分辨出山漢胡栓的話弦外有音,不外在暗示他,鬧冥婚的事件中也有他的份兒,大家都是一條線繩上拴著的螞蚱,誰都離不開誰。胡栓雖然是以央求他幫忙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