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這個使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的瓦爾拉莫夫雖然索羅蒙看不起,可是大家談得那麼多,就連那個美麗的伯爵小姐也要找他,那麼他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半睡半醒的葉果魯希卡挨著簡尼斯卡並排坐在車夫座上心裡想著的正是這個人。他從沒見過這個人,不過屢次聽到人家說起他,也常常在想像中描摹他的樣子。他知道瓦爾拉莫夫有好幾萬俄畝①的土地,有十萬隻羊,有很多的錢。關於他的生活方式和職業,葉果魯希卡只知道他老是「在這一帶地方轉來轉去」,老是有人找他。
在家裡,葉果魯希卡還聽說過很多關於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的事。她也有好幾萬俄畝的土地,許多的羊,一個養馬場,很多的錢,可是她並不「轉來轉去」,卻住在自己闊綽的莊園上。伊凡·伊凡內奇為了接洽生意,曾不止一次到伯爵小姐家裡去過,他和其他熟人講過許多關於那個莊園的奇談趣事,比方說,他們講:伯爵小姐的客廳里,四壁掛著波蘭歷代皇帝的御像,擺著一個大座鐘,那鍾做成懸崖的樣子,崖上站著一頭金馬,嵌著寶石眼睛,揚起前蹄,馬身上坐著一個金騎士,每逢鐘響,他就向左右揮舞馬刀。據說伯爵小姐每年大約開兩次舞會,請來全省的貴族和文官,就連瓦爾拉莫夫也來參加。全體賓客喝的茶是用銀茶炊燒的,他們吃的都是各種珍品(比方說在冬天,到了聖誕節 ,他們吃得到馬林果和草莓),客人們隨著音樂跳舞,樂隊一天到晚奏樂不停。……「她長得多麼美啊!」葉果魯希卡想起她的臉兒和笑容,暗自想道。
庫茲米巧夫大概也在想伯爵小姐,因為車子已經走出兩俄里了,他卻說:「那個卡齊米爾·米海洛維奇可真能揩她的油!您該記得,前年我向她買羊毛的時候,他在我買的一批貨色上就賺了大約三千。」
「要想叫波蘭人不是這個樣子是不可能的,」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說。
「可是她倒一點也不在意。據說她年輕,愚蠢。腦子糊塗得很!」
不知什麼緣故,葉果魯希卡一心只想到瓦爾拉莫夫和伯爵小姐,特別是想伯爵小姐。他那睡意矇矓的腦子裡根本拒絕平凡的思想,瀰漫著一片雲霧,只保留著神話里的怪誕形象,它們具有一種便利,好象會自動在腦筋里生出來,不用思索的人費什麼力,而且只要使勁搖一搖頭,那些形象就又會自動消滅,無影無蹤了。再者他四周的一切東西也沒有一 樣能使他生出平凡的思想。右邊是一帶烏黑的山巒,好象遮擋著什麼神秘可怕的東西似的。左邊地平線上整個天空布滿紅霞,誰也鬧不清究竟是因為有什麼地方起了火呢,還是月亮就要升上來。如同白天一樣,遠方還是看得清的,可是那點柔和的淡紫色,給黃昏的暗影蓋住,不見了。整個草原藏在暗影里,就跟莫伊塞·莫伊塞伊奇的小孩藏在被子底下一 樣。
七月的黃昏和夜晚,鵪鶉和秧雞已經不再叫喚,夜鶯也不在樹木叢生的峽谷里唱歌,花卉的香氣也沒有了。不過草原還是美麗,充滿了生命。太陽剛剛下山,黑暗剛剛籠罩大地,白晝的煩悶就給忘記,一切全得到原諒,草原從它那遼闊的胸脯里輕鬆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因為青草在黑暗裡看不見自己的衰老似的,草地里升起一片快活而年輕的鳴叫聲,這在白天是聽不到的;啯啯聲,吹哨聲,搔爬聲,草原的低音、中音、高音,合成一種不斷的、單調的鬧聲,在那種鬧聲里默想往事,憂鬱悲傷,反而很舒服。單調的唧唧聲象催眠曲似的催人入睡;你坐著車,覺著自己就要睡著了,可是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隻沒有睡著的鳥發出短促而不安的叫聲,或者聽到一種來歷不明的聲音,象是誰在驚奇地喊叫:「藹啊!」接著睡意又把你的眼皮合上了。或者,你坐車走過一個峽谷,那兒生著灌木,就會聽見一種被草原上的居民叫做「睡鳥」的鳥,對什麼人叫道:「我睡啦!我睡啦!我睡啦!」又聽見另一種鳥在笑,或者發出歇斯底里的哭聲,那是貓頭鷹。它們究竟是為誰而叫,在這平原上究竟有誰聽它們叫,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不過它們的叫聲卻含著很多的悲苦和怨艾。……空氣中有一股禾秸、枯草、遲開的花的香氣,可是那香氣濃重,甜膩,溫柔。
透過暗影,樣樣東西都看得見,只是各種東西的顏色和輪廓卻很難辨清。樣樣東西都變得跟它本來的面目不同了。你坐車走著,忽然看見前面大路旁邊站著一個黑影,象個修士。
他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等著,手裡不知拿著什麼東西。……別是土匪吧?那黑影越來越近,越變越大,這時候它就在馬車旁邊了,你這才看出原來這不是人,卻是一叢孤零零的灌木或者一塊大石頭。這類穩穩不動、有所等待的人影站在矮山上,藏在墳墓背後,從雜草里探出頭來。它們全都象人,引人起疑。
月亮升上來了,夜變得蒼白、無力。暗影好象散了。空氣透明,新鮮,溫暖;到處都看得清楚,甚至辨得出路邊一 根根的草莖。在遠處的空地上可以看見頭蓋骨和石頭。可疑的、象是修士的人形由月夜明亮的背景襯托著,顯得更黑,也好象更憂鬱了。在單調的鳴叫聲中越來越頻繁地夾著不知什麼東西發出的「啊!—啊!」的驚叫聲,攪擾著靜止的空氣,還可以聽見沒有睡著的或者正在夢囈的鳥的叫聲。寬闊的陰影游過平原,就象雲朵游過天空一樣。在那不可思議的遠方,要是你長久地注視它,就會看見模模糊糊、奇形怪狀的影象升上來,彼此堆砌在一塊兒……那是有點陰森可怕的。人只要瞧一眼布滿繁星的微微發綠的天空,看見天空既沒有雲朵,也沒有污斑,就會明白溫暖的空氣為什麼靜止,大自然為什麼小心在意,不敢動一動,它戰戰兢兢,捨不得失去哪怕是一瞬間的生活。至於天空那種沒法測度的深邃和無邊無際,人是只有憑了海上的航行和月光普照下的草原夜景才能有所體會的。天空可怕、美麗、親切,顯得懶洋洋的,誘惑著人們,它那纏綿的深情使人頭腦昏眩。
你坐車走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你在路上碰見一 所沉默的古墓或者一塊人形的石頭,上帝才知道那塊石頭是在什麼時候,由誰的手立在那兒的。夜鳥無聲無息地飛過大地。漸漸地,你回想起草原的傳說、旅客們的故事、久居草原的保姆所講的神話,以及凡是你的靈魂能夠想像和能夠了解的種種事情。於是,在唧唧的蟲聲中,在可疑的人影上,在古墓里,在蔚藍的天空中,在月光里,在夜鳥的飛翔中,在你看見而且聽見的一切東西里,你開始感到美的勝利、青春的朝氣、力量的壯大和求生的熱望。靈魂響應著美麗而嚴峻的故土的呼喚,一心想隨著夜鳥一塊兒在草原上空翱翔。在美的勝利中,在幸福的洋溢中,透露著緊張和愁苦,彷彿草原知道自己孤獨,知道自己的財富和靈感對這世界來說白白荒廢了,沒有人用歌曲稱頌它,也沒有人需要它。在歡樂的鬧聲中,人聽見草原悲涼而無望地呼喊著:歌手啊!歌手啊!
「唷!你好,潘捷列!一切都順利嗎?」
「謝天謝地,伊凡·伊凡內奇!」
「你們看見瓦爾拉莫夫沒有,夥計們?」
「沒有,我們沒看見。」
葉果魯希卡醒來,睜開眼睛。車子停住了。大路上靠右邊,有一長串貨車向前一直伸展到遠處,許多人在車子近旁走動。所有的貨車都載著大捆的羊毛,顯得很高,圓滾滾的,馬呢,就顯得又小又矮了。
「好,那麼,我們現在就趕到莫羅勘派那兒去!」庫茲米巧夫大聲說。「猶太人說瓦爾拉莫夫要在莫羅勘派那兒過夜。
既是這樣,那就再會吧,夥計們!願主跟你們同在!「
「再會,伊凡·伊凡內奇!」有幾個聲音回答。
「對了,我說,夥計們,」庫茲米巧夫連忙又喊道,「你們把我的這個小孩子帶在身邊吧!何必叫他白白陪著我們受車子的顛簸呢?把他放在你車上的羊毛捆上邊,潘捷列,讓他慢慢地走,我們卻要趕路去了。下來,葉果爾!去吧,沒關係!……」葉果魯希卡從車夫座位上下來。好幾隻手抓住他,把他高高地舉到半空中,接著,他發現自己落到一個又大又軟、沾著露水、有點潮濕的東西上面。這時候他覺得天空離他近了,土地離他遠了。
「喂,把小大衣拿去!」簡尼斯卡在下面很遠的地方嚷道。
他的大衣和小包袱從下面丟上來,落在葉果魯希卡身旁。
他不願意多想心思,連忙把包袱放在腦袋底下,拿大衣蓋在身上,伸直了腿,因為碰到露水而微微聳起肩膀,滿意地笑了。
「睡吧,睡吧,睡吧,……」他想。
「別虧待他,你們這些鬼!」他聽見簡尼斯卡在下面說道。
「再見,夥計們!願主跟你們同在!」庫茲米巧夫叫道。
「我拜託你們啦!」
「你放心吧,伊凡·伊凡內奇!」
簡尼斯卡吆喝著馬兒,馬車吱吱嘎嘎地滾動了,然而不是順著大路走,卻是往旁邊什麼地方走去。隨後有大約兩分鐘的沉靜,彷彿車隊睡著了似的,只能聽見遠遠的那隻拴在馬車後面的鐵桶的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