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白天,噢,黑夜,你們織成了同一片夢境,你們這些象美麗的白雲般飛逝的時間,在眩暈的眼中只現出一道光明的軌跡,——還有令人感到春倦的溫暖的氣息,肉體的暖意,愛情的沉醉,貞潔的淫亂,瘋狂的摟抱,嘆息與歡笑,喜極而泣的眼淚,——噢,微塵般的幸福,你還留下些什麼呢?……我們的心簡直想不起你了:因為你在的時候,時間是不存在的。
歲月如流,老是同樣的日子……甜蜜的黎明……兩個緊緊摟抱的肉體從睡眠的深淵中同時浮起來;笑盈盈的,呼吸交融,一同睜開眼來,又相見了,又親吻了……豈旦清明之氣使身體上的熱度退了下去……無窮的歲月只有酣暢迷惘的感覺,其中還有黑夜的甜美在嗡嗡作響……夏日的午晝,在田野里,在草茵上,在蕭蕭的白楊底下出神……幽美的黃昏,雙雙挽著手在明朗的天空下迴向愛情的床席。風吹著叢樹的葉子,明凈如水的天上,象鵝毛般浮著一輪銀色的月。一顆星掉下來,殞滅了,——使你心中一震……——一個世界無聲無息的吹掉了。路上,在他們旁邊,難得閃過一些默默無聲的影子。城裡的鐘聲報告明天的佳節。他們停了一會,她緊緊靠著他,默然無語……啊!但願生命就象這時候一樣,一動不動的……她嘆了口氣說:
「我為什麼這樣愛你呢?……」
在義大利旅行了幾星期之後,他們在法國西部的一個城裡安傾下來,奧里維在那兒有個中學教員的位置。他們差不多謝絕賓客,對什麼都不關心。等到不得不出去拜客的時候,他們毫無顧忌的對人很冷淡,使有些人不快,使有些人微笑。所有的閑言閑語只在他們身上滑過,毫無作用。他們跟一般新婚夫婦一樣的傲慢,神氣彷彿說:
「哼,你們,你們才不知道呢……」
在雅葛麗納那張俊俏而有點氣惱的臉上,在奧里維的快樂的,心不在焉的眼中,顯然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你們多討厭!……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清靜呢?」
哪怕在眾人面前,他們也是我行我素。人們常常會發見他們一邊說話一邊眉目傳情。他們用不著彼此瞧望就能看到對方;兩人微微笑著,知道彼此同時想著同樣的念頭。等到從應酬場中出來,他們簡直快活得直叫直嚷,做出種種痴兒女的狂態,彷彿只有八歲。他們說著傻話,互相用古怪的名字稱呼。她把奧里維叫做奧里佛,奧里丸,奧里芳,法南,瑪米,……竭力裝做小女孩子的模樣。她要同時成為他的一切,又是母親,又是姊妹,又是妻子,又是情人,又是情婦。
她不但以分享他的快樂為滿足,還要實行自己從前許的願,分擔他的工作:這也是一種遊戲。初期,她又好玩又熱心的干著,因為工作在她這樣的女人是件新鮮的玩藝兒,所以對最枯索的事也感到興趣:圖書館裡的抄寫,翻譯無味的書,都變了她生活計畫中的一部分。她理想的生活不就是純潔,嚴肅,全部貢獻給共同的、高尚的思想與勞作的嗎?只要有愛情的光輝照著,一切都很好;因為她只想著他,而不是想著她所作的事。最奇怪的是,凡是她這樣作出來的一切都作得很好。她的頭腦,對於那些在一生中別的時間決不能勝任的抽象的讀物,都能毫不費力的應付;愛情使她整個的人脫離了俗世;她自己可不覺得,好比一個夢遊病者在屋頂上走著,非常的安閑,什麼都看不見,只管做著她的嚴肅而快樂的夢……
過了一晌,她開始看到屋頂了,可並不驚慌,只盤問自己在屋頂上幹什麼,便回進了屋子。工作使她厭煩了。她以為它影響了愛情。那當然是因為她的愛情已經不及從前熱烈。但表面上還看不出什麼。他們倆一刻都不能分離,竟自閉門謝客,所有的應酬都不去了。他們討厭別人對他們的感情,討厭自己的工作,討厭一切打擾他們愛情的事。和克利斯朵夫的通信也減少了。雅葛麗納不喜歡他:他彷彿是個情敵,代表奧里維過去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是完全沒有她的分的。克利斯朵夫在奧里維的生活中越佔地位,她本能上越想搶掉那個地位。她並不存心,只暗中使奧里維跟他的朋友疏遠;她取笑克利斯朵夫的態度,面貌,寫信的體裁,藝術方面的計畫;她這麼做並沒有惡意,也不弄手段:那是忠厚的天性使她避免了的。奧里維聽了她的批評覺得好玩,也不覺得有何居心;他自以為愛克利斯朵夫的心始終不減,但此刻所愛的只限於克利斯朵夫那個人了:而這是在友誼中沒有多大作用的;他沒發覺自己漸漸的不了解他,不再關切他的思想,不再關切使他們從前心心相印的英勇的理想主義。對於一顆年輕的心,愛情這股味道真是太濃了:和它比較之下,什麼信仰都會顯得沒有意思。愛人的肉體,以及在這個神聖的肉體上面體會到的靈魂,代替了所有的學問,所有的信仰。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人看著別人熱愛的理想,看著自己從前熱愛過的理想,只覺得可憐可笑。關於轟轟烈烈的生活和艱苦的努力,他只看到一剎那的鮮花,以為是千古不朽的東西……愛情把奧里維吞掉了。最初他的幸福還有力量用嫵媚的詩歌來表現自己。後來連這個也顯得空虛而侵佔了愛情的時間了!而雅葛麗納也象他一樣,除了愛情以外,把一切生活的意義都竭力摧毀,殊不知大樹一倒,藤蘿般的愛情也就失去了依傍。這樣,他們倆就在愛情中互相毀滅。
可憐一個人對於幸福太容易上癮了!等到自私的幸福變了人生唯一的目標之後,不久人生就變得沒有目標。幸福成為一種習慣,一種麻醉品,少不掉了。然而老是抓住幸福究竟是不可能的……宇宙之間的節奏不知有多少種,幸福只是其中的一個節拍而已;人生的鐘擺永遠在兩極中搖晃,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極:要使鐘擺停止在一極上,只能把鐘擺折斷……
他們嘗到了安樂的煩悶,需要刺激的感覺越來越不知厭足。甜蜜的光陰減低了速度,變得軟弱無力,象沒有水分的花一般黯然失色了。天空老是那麼藍,可已經沒有清晨那種輕快的空氣。一切靜止;大地緘默。他們孤獨了,正如他們所願望的那樣。——可是他們不勝悲傷。
一種說不出的空虛的情緒,一種並非沒有魅力的渺茫的煩惱出現了。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模模糊糊的感到不安。他們多愁善感,近乎病態;神經在靜寂中緊張起來,一遇到最輕微的意外的擊觸,就會象樹葉般發抖。雅葛麗納無端端的流著眼淚;雖然她以為是愛極而泣,其實並不是的。結婚以前的幾年,她那麼緊張,熱烈,苦惱;一朝達到了而且超過了目的,她的生命力就突然停止活動,而一切新的行動——或許連一切過去的行動在內——也忽然顯得毫無意義:這種情形使她莫名片妙的感到困惑與消沉。她自己不肯承認,以為是神經疲倦所致,便勉強笑著;但她的笑和她的哭同樣帶著不安的意味。她鼓足勇氣想再去干以前的工作。不料她馬上不勝厭惡的扔下了,甚至還弄不明白以前怎麼會對這樣無聊的事感到興趣的。她又勉強出去交際,也同樣沒結果:習慣已深,她再也受不了平庸的人物與無聊的談話;這些原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她卻只覺得鄙俗不堪,便守著丈夫孤獨下去,同時還拿這些不幸的嘗試硬教自己相信:人生除了幸福以外竟是一無足取。有一晌她果然比什麼時候都更耽溺於愛情了。但那純粹是意志的力量。
不象她那麼狂熱但更溫柔的奧里維,比較不容易受這些煩悶侵擾;他本人只覺得偶然有點兒說不出的顫抖。並且他的愛情在某種程度內也受著日常事務——他不喜歡的職業——的限制而不至於完全消耗。但他既然非常敏感,愛人心中所有的動靜都會在他心中引起反應,那末雅葛麗納暗地裡的困惑當然要傳染給他了。
一個天氣美好的下午,他們在野外溜達。出門以前,兩人都覺得這次的散步一定是很愉快的。周圍的一切都有笑意。不料才走了幾步,一種陰沉的,令人睏倦的憂鬱忽然湧上心頭。他們沒法談話,可勉強談著:每個字都使他們感到空虛。散步完了,他們象木偶似的一無所見,一無所感,非常悲傷的回家。時間已經到了傍晚,屋子裡只顯得空虛,黑暗,寒冷。為了避免看到對方,他們並不馬上點燈。雅葛麗納走進卧室,帽子跟大衣都不脫,徑自默默的靠窗坐下。奧里維在隔壁靠著書桌站著。兩間屋子中間的門打開在那裡,彼此離得很近,連呼吸都能聽到。兩人在半明半暗中悄悄的哭了,哭得很傷心。他們掩著嘴,不讓自己出聲。最後奧里維沉痛的叫了聲:「雅葛麗納……」
雅葛麗納咽著眼淚回答:「怎麼呢?」
「你不來嗎?」
「我來了。」
她脫了大衣,洗了臉。他點起燈來。過了幾分鐘,她進來了。兩人不敢相視,知道彼此都哭過了。他們不能互相安慰:因為各人都明白是為的什麼。
終於到了一個時候,他們倆不能把胸中的苦悶再隱藏下去。因為大家不願意承認其中的原因,便想法另外找一個原因,那當然是不難的。他們認為一切都是枯索的內地生活造成的。這一下他們寬慰了。朗依哀先生知道女兒對於刻苦的生活厭倦了,並不怎麼驚奇。他託了政界的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