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六 安多納德(4)

孤零零的呆在家裡,她不勝悲苦的消磨著她的黃昏,沒有氣力把熄滅的爐火重新燃起,也沒有氣力上床睡覺,直坐到半夜,迷迷忽忽的,沉思遐想,打著寒顫。她溫著過去的生活,跟死了的人與破滅的幻象老是分不開;她那麼沉痛的想著沒有愛情的,虛度了的青春。那是一種曖昧的,自己不承認的痛苦……一個孩子在街上笑,一忽兒又在下一層樓上搖搖晃晃的學步,小腳一步步都踩在她心上!……有些疑慮,有些邪念,盤踞在她的心頭;這個自私的,享樂的都市的氣息,把她病弱的靈魂感染了。她壓制著自己的遺憾,覺得自己的慾念可恥,不懂這些苦惱從何而來,以為是下劣的本能作祟。可憐的小奧菲利婭受著神秘的煩悶磨蝕,非常厭惡的覺得從她的心靈隱蔽的地方冒起一股獷野的,亂人心意的氣息。她不能再工作,大部分的教職都辭掉了。她這個慣於早起的人有時竟睡到中午:起身與睡覺都沒意義了;同時很少飲食,甚至於不飲不食。只有兄弟放假的日子,——星期四的下午和星期日一天——她才勉強裝得跟從前一樣。

他什麼都沒覺察,因為對新生活太感興趣了,無心再觀察姊姊。他正到了青年的某一個時期,對人不容易傾心相與,對於從前感動過而將來還要為之騷動的事非常冷淡。成年人對自然和人生,往往比二十歲的青年有更新鮮的印象,更天真的體驗。所以有人說年輕人的心並不年輕,感覺也並不銳敏。那往往是錯誤的。他們的冷淡並非因為感覺遲鈍,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被熱情,野心,慾念,和某些執著的念頭淹沒了。趕到肉體衰老之後,對人生無所期待的時候,無拘無束的感情才恢複它們的地位,而象小孩子一樣的眼淚也會重新流出來。奧里維心中想著無數的小事情,尤其是一種荒唐的單相思纏著他,——(那是他永遠有的),——使他對旁的事一概視若無睹,或者淡然置之。安多納德不知道他的心理變化,只看見他跟自己日漸疏遠。那也不完全是奧里維的錯。有時他回家來,想到要看見她、跟她談話而很高興,可是一進門會立刻變得冷冰冰的。姊姊那種多操心的感情,一把死抓的狂熱,過分的殷勤,過分的關切,使他苦悶得馬上放棄了吐露衷曲的意思,甚至以為安多納德失了常態。她往常用來對付他的知情識趣的態度完全沒有了。但他並不加以深思,對她的問話,只直截了當的回答一個是或否。她愈想逗他說話,他愈沉默,或竟用一句粗暴的話得罪她。於是她也很難堪的緘默了。一天過去了,虛度了。——他才跨出家門踏上回校的路,就後悔自己的行動。夜裡他想到使姊姊難過,不由得自怨自艾;有時一到學校就寫一封熱烈的信給她,——但第二天早上重新念了一遍,又把它撕掉了。安多納德一點不知道這等情形,只以為他不愛她了。

她還有——即使不能說是最後一次的快樂——至少是青年的感情最後一次的激動,使她的心又蘇醒過來,使愛的力量與對幸福的希望又無可奈何的奮發了一下。並且那也是荒唐的,和她安靜的性格相反的。要不是在心煩意亂,大病前期的興奮過度與迷懵的狀態中,她決不會有這種情形。

她和兄弟在夏德萊戲院聽音樂。他因為在一份小雜誌上擔任音樂批評,可以比當年坐著好一些的位置,但周圍的群眾倒反可厭。他們靠近台邊,坐在兩隻彈簧凳上。那天有克①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出場演奏。他們並不認識這位德國音樂家。但他一出台,她心裡的血馬上沸騰起來。雖然她睏倦的眼睛不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可是已經認出了她在德國受難時代的朋友。她從來沒跟兄弟提過,便是她自己也不大想起:那時以後,她全部的思想都給生活問題佔據了。並且她是個極有理性的法國女子,不願意承認那種沒有來由而又沒有前途的感情。她心中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區域,藏著許多自己羞於見到的情愫;她明知有這些東西存在,可是不敢正視,因為對於不受理智監督的那個生命感到說不出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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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戲院在每排固定座位的兩端,備有彈簧凳(不用時可以翻起),作為臨時加座之用。

等到心情稍定的時候,她借著弟弟的手眼鏡瞧了瞧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站在指揮台上的側影,認出他那副暴烈與孤僻的神氣。他穿著一套極不稱身的舊衣服。——安多納德一聲不出,渾身冰冷,眼看克利斯朵夫在這個可嘆的音樂會裡受著群眾的侮辱。大家原來就不歡迎德國藝術家,此刻又覺得他的音樂非常沉悶。在一闋似乎太長的交響曲之後,他又①出場彈幾個鋼瑟曲子;群眾的冷嘲熱諷的態度,顯然表示不大願意再見他。他開始演奏了,好不厭煩的群眾無可奈何的聽著;最高一層的樓廳上有兩個聽眾高聲說著些很不客氣的話,使場子里的人聽了直樂。不料克利斯朵夫突然停下來,拿出象野孩子一樣傲慢不遜的態度,用一隻手彈著《瑪爾勃羅上戰場去》的調子,站起來對群眾說:「這才配你們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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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參看卷五《節場》。——原注

群眾對於音樂家的用意先還不大明白,遲疑了一會,然後鬧哄起來,有的噓著,有的嚷著:「道歉呀!非道歉不可!」人們氣得滿面通紅,緊張得不得了,自以為真的憤慨了,那也許是事實;但更近於事實的是他們很高興趁此機會放肆一下,大鬧一陣,好似上了兩小時課以後的中學生一樣。

安多納德沒有氣力動彈,似乎嚇壞了,手指抽搐,把一隻手套捻來捻去。從交響曲的最初幾個音符起,她已經料到可能出事,覺得群眾潛伏的惡意慢慢的在擴大,也看透克利斯朵夫的心情,斷定他等不到完場就要發作的。她等著,越來越苦悶,恨不得去阻止他;但事情發生的經過簡直和預料的一模一樣,因此她受的打擊跟受著宿命的打擊沒有分別,彷彿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她眼睛釘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憤憤然瞪著呵斥他的群眾,一剎那間他們的目光碰上了。克利斯朵夫的眼睛也許在一剎那間把她認出了,可是在當時狂亂的情緒中,他的頭腦並沒認出來,——他早已把她忘了,——接著他在大眾的噓斥聲中不見了。

她想叫喊,想說話,可是象做著惡夢一般沒法開口。等到看見勇敢的小兄弟,並沒發覺她情緒激動而也在身旁分擔著她的悲痛與憤慨,她才鬆了一口氣。奧里維極有音樂天分,也有他自己的口味,決不受人拘束;只要愛好一件東西,他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愛的。聽了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開頭的幾拍子,他就感覺到有些偉大的,生氣從未遇到過的氣息。他很熱烈的,聲音很低的自言自語:「啊,多美啊!多美!……」

姊姊聽了,不知不覺的靠著他的身子,心裡非常感激。交響曲奏完以後,他狂熱的鼓掌,對群眾的冷淡與譏諷表示抗議。等到全場騷亂的時候,他更氣壞了:這膽怯的孩子居然站起身來,嚷著說克利斯朵夫是對的,他責問那些噓斥的人,竟想跑過去跟他們打架。他的聲音給場中的喧鬧淹沒了,人家用粗話罵他,說他混蛋。安多納德眼見反抗是白費的,便抓著他的手臂,說:「住嘴,住嘴!」

他無可奈何的坐下,繼續咆哮道:「丟人,丟人!這些該死的傢伙!」

她一聲不出,難受極了;他以為她對那音樂無動於衷,便對她說:「安多納德,難道你,你不覺得這個美嗎?」

她點點頭表示感覺到的。她始終愣在那裡,打不起精神來。但樂隊準備奏另外一個曲子的時候,她突然站起,恨恨的湊著兄弟的耳朵說:「走吧,我不願意再看這些人了!」

他們匆匆忙忙走了。在街上,手攙著手,奧里維興奮的說著話,安多納德一聲不出。

以後的幾天,她獨自坐在卧室里被某一種感情攪得迷迷忽忽,雖然她避免正視那感情,但它老是跟她的思想糾纏不清,象血在太陽穴中劇烈的跳動一樣,使她非常難受。

過了一晌,奧里維拿來一冊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剛在一家書鋪里發見的。她隨便翻開,看到有個曲子上面題著一句德文:「就給那個受我連累的女子",下面還寫著年月日。

她很記得那個日子。——心裡一慌,她看不下去了,便放下集子,要奧里維彈給她聽,自己卻走進卧房,關上了門。奧里維對這種新的音樂只覺得滿心歡喜,馬上彈了,沒注意到姊姊的激動。安多納德坐在隔壁,竭力壓著心跳。突然她到衣櫃里找出她的小賬簿,查她離開德國的日期和那神秘的日子。其實她早已知道了;一查之下,果然那是和克利斯朵夫一同看戲的晚上。於是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紅著臉,合著手放在胸部,聽著那心愛的音樂,感激到極點……啊!為什麼她的頭疼得這樣厲害呢?

因為姊姊不出來,奧里維彈完了一曲便走進房裡,發見她躺著。他問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說是累了,接著就起來陪他。他們談著,但她對於他的問話並不立刻回答,好似從迷惘中突然驚醒過來。她笑了笑,紅著臉,抱歉的說頭疼得厲害,人有點兒糊塗了。奧里維走了。她要他把集子留下,然後自個兒坐到深夜,在鋼琴前面看著樂譜,並不彈,只隨便捺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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