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孩,她的濃密如雲的黑髮;她的紅若嫩櫻的嘴唇,她彷彿並不是一個活著的真人,而是一個幽靈的象徵,她的一切表情此刻都令人有些捉摸不定,但我依然發現了她眉宇間那熟悉的英氣Z發現了那對酒窩中忽隱忽現的柔像我發現了她的鼻子,尖尖的,也是那麼俏挺……
「你的父親,」我說:「曾經同你一樣青春年少,同你一樣純潔美貌,你的父親,他漂亮極了。」
「你是說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嗎?像這梅花J里的小夥子嗎?」
「他年輕,但很不幸。」
「我爸爸年輕時是戰爭年代,那一代人都很不幸。」
「你父親是另一種不幸:梅花,很美,黑色,則意味苦難,你父親代表著一種受難的美。」
「是嗎,他現在可是挺有晚福的。哎,還是算算我吧,我以…」
「怎麼,你不想了解你的父親?」
「咳,反正他現在挺好的,反正也不會再吃苦了,他這輩子就這樣了,苦也吃了,福也享了。我們呢,也沒受什麼苦,也沒事什麼福,我的未來是個大問號。」
肖琳指指最後那對牌:「下面就該解你的問號了,四,就是未來。」
女孩的手指在搓成扇面的牌上游移著,說不清是遲疑還是謹慎,她一邊捻著手指一邊心驚膽戰地笑著:「五是財,六是壽,七是喜,我要……喜!」她猛然抽出了最後一張牌。
都不是,五財,六壽,七喜……
是太黑桃川
女孩愣了,「A?A代表什麼,你剛才沒講。」
「A是好牌,」肖琳說:「無論是打爭上游還是打憋七,A都是好牌。」
「是好牌嗎?」女孩的目光急切地在我臉上尋找著答案,「代表官,還是代表財?」
「代表災難!」
女孩的眼睛一下睜得老大,那眼睛在吃驚時依然美麗。你吃驚了嗎?你沒想到有著你這樣美麗眼睛的女孩也會有災難嗎?你多漂亮啊,可為什麼對自己的父輩這麼漠不關心?也許這就預示了災難,也許這本身就是災難!
可這究竟是誰的災難?你的?你父親的?還是……我的?
女孩把攤在桌上的牌胡弄弄,她顯得沒興趣了:「哼,其實我根本就不信這玩意兒。」這時榮上來了,她好像一下子忘掉了一切,又笑起來,「太棒啦肖阿姨,我最喜歡西餐,西餐的排場hoArt#I『』
肖琳和女孩的笑聲混雜進一陣刀叉的碰撞聲里去了。我沒有一點食慾,不僅對西餐,而是對一切貿瓷都感到厭惡!
五
「你好像變了劉敏,二十年沒見,你好像對一切都已厭惡。」
你這樣看我嗎?肖琳,你不喜歡我這副鬱鬱寡歡的面孔嗎?可你畢竟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你的手,此刻正挽在我的時彎上的手依然火熱,似乎在用力驅趕著我胸中已經凝結多年的寒意。
「我真不明白,如果你真對一切都失去熱情,都感到厭倦的話,怎麼能寫出那麼感情充沛的劇本來呢。」肖琳側目看我,灰白色的路燈在她的瞳仁里靜靜閃爍。
「毛京的母親替兒子求婚那場戲你寫得太感人了_說實話;過J。腳女人雙膝一輸我的眼書子刷地就掉下來了。我太能理解像她這種文化不高但心地善良的女~一」一人了,那如花似玉的兒子是她唯一的寄託和依靠,她不能失去他,……怎麼,你哭了劉敏?……」
小敏家。
一架老式的雙鈴馬蹄表枯躁地性達響著。屋裡只有小敏一個人,孤影四壁。一個男孩探進頭來:『刺小敏,有人找你。」
毛京的母親顫巍巍地出現在門口。
小敏惶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阿姨……」
毛京的母親一夜間雙鬢如雪:「孩子,阿姨,阿姨是求你來的,毛京沒有壞。
心,他是真。心喜歡你,你救救他吧。」
小敏的淚水涌滿眼窩:「阿姨,不是我說的,他們抓他,不是我說的。」
毛京母親砰一聲跪下了:「求求你了孩子。」
小敏哭著跪在毛京母親面前:「阿姨,晚了,什麼都晚了。」
晚上,小敏家。
小敏的大哥狠狠打了妹妹一個耳光:「你敢再說一遍:他是強姦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你還要和他結婚,他爸爸都宣布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了,你還要找上門去!
你他媽真瘋了嗎!」
小敏伏案痛哭。
小敏父親像得了哮喘病似地抽噎著:「你,你個不爭氣的丫頭!你個沒皮沒臉的丫頭……」
大哥拍著桌子:「告訴你,明天就上醫院,把肚子里那塊不乾不淨的東西打下來,不然就別進這個家門!」
大哥抬腳用力向妹妹的肚子踢去:「你個不要臉的畜牲!」小敏尖叫一年滾在地上,老父親蹲下來痛哭流涕:
「嗚——,毛主席呀,您救救我們吧,我前生前世沒做過壞事啊!嗚——!」
夜,毛京家。
枯黃的火光映照著毛成放浮腫的臉,他手忙腳亂地翻著毛京的筆記本和信件,拉出來的抽屜躺在地上。被撕碎的本子扔進火盆,火光剎那間揚起令人顫慄的紅焰,照亮了狼藉不堪的地面。毛成放忽然在紙堆中發現了一張兒子與小敏的合影,女孩咧著嘴笑,雙手毫無拘束地吊在兒子的肩膀上,兒子反倒有些拘謹不安,毛成放端詳了一會兒,剛想扔進火中,一直蹲在角落冷眼相看的猴子「淘氣」猛撲過去,出其不意地奪過照片,逃之天夭。
秋風肆虐,砰然撞擊著門窗,整個房子發出大廈將傾的怪響。
毛京的卧室里,毛京母親在整理兒子的衣物,她在衣櫃里看到了兒子心愛的舞鞋,淚涌如泉。敲門聲驚醒了她,她擦擦眼淚向外走去。
大門拉開,她看到面色蒼白的小敏,孤單地站在台階上,狂風撕扯著她的頭髮。
老人尚未開言,女孩便屈膝一跪,叫了聲:
「媽媽。」前邊傳來毛京母親支吾的聲音:「沒人,是風。」他極了口氣,退回到房裡。
毛京母親領著小敏躲避毛京的卧室。
遠離晴川市的一個荒涼的小站,一列老舊的火車在陰雨中疲憊地喘息著。毛京母親和小敏互相扶持著走下車廂,手搭涼棚,向雨霧空漾的群山和掩映在濃綠中的黑色的村落茫然眺望。
那一年我跟上毛京的母親逃亡到她的老家毛家集,毛京就出生在進片多而跨山地;雨總把山水的綠色染得清晰。十七年前他母親背著這根毛家的獨苗從此出發輾轉向北,歷盡艱難來到繁華的晴川,找到了已經在市軍管會當了科長的春風得意的毛成放。十七年後,這位裹著小腳的母親又領著我,瞞冊地回到這避世離俗的山格里,為了延續毛家的後代。
毛京,我親愛的毛京,我要生下你的後代,我要把他養大,等你回來。
毛京的母親將我安頓在一個戰爭年代曾經以性命掩護過毛成放的「堡壘戶」家裡,便匆匆趕回了晴川。她用什麼借口離開丈夫重返故里,我至今無知。後來我聽說毛京的夥伴「淘氣」在主人被捕後的第三天死在毛家門前的馬路上,一輛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結結實實地從它身上碾過。有人說那猴子是故意要死的,許多路人鬨笑著圍觀了這場猴子自殺的場面。
在毛家集我度過了既痛苦又平靜,既寂寞又充實,既徹底灰心又滿懷希望的一段人生。我非常奇怪也非常慶幸這掩藏在山把里的小小村落,儘管也風行了一陣大字報、大批判、大廣播之類的熱鬧.但民風畢竟古樸,似乎依舊保留了中國農人重習慣求平靜的傳統心理,正是這桃源式的封閉,使我更厭惡了晴川的喧囂和革命組織間無休無止的革命,也使我以前被許許多多正統教育所熏陶出來的種種幻想,化為烏有,我只是鑽心疼痛地想念著,毛京!
山裡的野草閑花凋落、返青,黃了又綠,幾個月後我生下了一個女孩,她的歌唱般的哭聲使我從分娩的陣痛中猛然清醒:這就是我們的孩子么,這就是這場愛的結果和見證?
仰面望著房東家暴露著椽木和林秸的房頂,和那抖動在房頂一角的暗淡的蛛網,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難道我已經是母親了,難道我這樣快就告別了青春?
「給這丫頭片子取個名吧,」老太太說:「她爹姓啥?」
我看著我的孩子,那哭累了便熟睡的孩子,我用軟弱無力的聲音呼喚她,「小京,小京,你就叫毛小京!」
「生孩子這場戲我覺得非常感人。」肖琳的話題依然沒有離開那個劇本。我們這時已在水一般柔和的街燈下倘樣了很久很久,莫斯科餐廳前北京展覽館中央那指向上蒼的塔尖已被夜幕神秘地吞沒。但願夜幕同時也掩蓋了我臉上反常的冷漠。
「正因為女主人公是在那樣一種特定情況下生下孩子的,她對這孩子的感情和希望就不言自明了,所以劇本後面安排了女主人公因為生活環境所迫最終把孩子拋棄這樣的結尾,才真夠悲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