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日,攝製組休假,有演員去七里鎮趕集;已經走得很遠了,阿黃卻趟了河水濕淋淋地追來。開拍以來,阿黃上了許多鏡頭,效果使導演頗感滿意,但這孽種除了演戲逞能外,總是牽掛小母狗「愛愛」,有人沒人,就將一條後腿蹺起,露出那醜惡東西撒尿。導演曾對老二說:「你培養出的狗,怎麼是這種德性?」老二又得意又臉紅,解釋說這原是一條游狗,半路里收養的。演員們不明白游狗的意思,問了才明白是外村走失來的野狗,便奚落老二「狗和你有緣哩!」這日它攆了演員來,又是極不安分,見了路上的女孩子就汪汪地咬,氣得演員們喝個不休,罵個不休,它竟離開新主人徑自向鎮街跑去。

鎮街很小,卻極有特點。窄窄的街巷皆石板鋪地,兩邊門面,結構奇妙。山牆突出屋脊之上,全飾磚雕。面牆木板裝就,門扇窄而長,外又設了出檐攔架,猶如樓上有樓。入街如入峽谷,折南,行五百米,又折東。東邊的門面房頂頭的一家傾斜,整整二百米遠的距離內,家家傾斜;大有稍一推動這條街房就要全倒的形勢。但小商小販卻視而不見,依舊在下設鋪擺攤,大到鐵器竹編,小到針頭線腦,無奇不有。演員們一側身那裡,立即色彩鮮艷,令人注目,先是誰也不敢招理,不是鄙夷,而是敬畏,後一賣涼粉的說聲:「來吃涼粉呀!」演員吃了,便七家八家小販過來圍住叫賣。他們都知道這是城裡來拍電影的人,拍電影的是有大錢,那一個個鼓鼓的屁股口袋裡,全塞有票子。演員們感覺到了自己做人的偉大,在那些小吃點上指指點點了,等小販遞碗過來,卻責備一通碗沒有洗凈,洗碗水那麼稠。抹布那麼黑,擺擺手就走了。只有阿黃搖頭晃腦,遇什麼都看,看什麼都吃。立即有人低聲議論,說交界處的××村人是發了財,就是這一條狗,也身價二十、三十元的。就吆喝阿黃,將一塊骨頭,或是半塊弄髒的油餅投過去,大表熱羨。

一個人便從店鋪出來,突然給阿黃丟過一個豬蹄,招呼道:「過來,過來!」阿黃叼了豬蹄,那人就說:「喲,喲,你認不得我嗎?這狗東西,怎麼不認我?!」演員就笑問:「你認識這狗?它叫阿黃。」那人說:「是叫阿黃,我怎麼不認識它阿黃呢?這是我家的狗呀!它走失了好長時間,原來在你們這兒?!阿黃,快跟我回去!」說著就要牽那狗。演員吃驚了,說:「這是我們買來拍電影的,怎麼能是你家的?」那人睜了眼說:「我家的狗怎麼不是我家的?你們是拍電影的,是在××村那兒拍電影的?真能用上這狗,我當然支持公家的事,可公家也不能虧了我們百姓呀,那你們給我多少錢呢?」演員們知道此事的目的了,就吵嚷起來。這時,偏又有一婦人提了豬頭過來,見了狗又說是她家的,走失好幾個月了,正到處尋找不見。演員們就和這一男一女爭辯,這一男一女也爭吵不休,窄窄的街巷擁了許多人,演員們就說:「你們不能這麼鑽了錢眼!你們說狗是你們的,有什麼根據?」那男人就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餅逗引狗,狗跟了過去;女人也就用豬頭逗引狗,狗又跑了過去。一個演員急了,飛腳趕回村找導演商量:電影正拍到緊要處,怎麼能隨便沒了這條狗?於是,導演又叫上幾個女演員牽了小母狗「愛愛」,一起趕到鎮街說:「拍電影有的是錢,但國家的錢也不是隨便往外撤的,這樣吧,你們兩家都叫狗,我們也來叫,狗若跟了誰走,就是誰的。」於是,那男的又以餅招逗,女人又以豬頭引誘,女演員們就牽了小「愛愛」走,阿黃就汪汪叫著,緊追「愛愛」不舍。人們哄地大笑,那男人便灰溜溜退走,鑽進店鋪里再不出來。店鋪的花格子窗下,一個人影閃動,有個演員瞧見了就悄聲對同伴說:「牛磨子在店裡,是那老東西出的餿主意吧!」阿黃便對那店門汪汪狂吠,店門也便嘩啦關了。

趕集回來,導演和演員們將認阿黃的事說給老大昕,老大說:「牛磨子的老表就在鎮街上,他也太不像話了!以後少理這種人得了。」但是,在拍攝第六十四場戲時,地點無論如何要在牛磨子的庄宅那兒。第一天,導演讓牛磨子充當一個群眾角色,演畢,他競提出要錢,每一個群眾演員二元錢,他卻堅持自己要三元,因為他不僅是群眾,而且說了三句話。老大看不慣了,就說:「你家也是去挖了礦,錢總算不緊手吧,為一元錢,說得出口嗎?」牛磨子說:「這是公家錢,又不是導演掏私包,阿黃都是高價買的,我不如一條狗了?」老大說:「胡攪蠻纏!不怕丟了自己人,可這個村的臉面還丟不起哩!」牛磨子便說:「我丟什麼人了?我當了八年隊長,我沒給自己賺錢,我沒勾引良家婦女!」出言不遜,老大就火了,問道:「你說話說明白,誰賺了誰的錢?誰勾引誰家婦女?」牛磨子說:「孫家女子的肚子大了,莫非是長了癌性瘤子?!」一句話說得老大血沖臉脖,叫道:「我和云云光明正大,結婚證都領了,誰一個屁都放不得!」他逼近牛磨子質問,牛磨子以為要打架了,當下就貓腰撲下,抱住了老大,又雙手來捏老大的命根兒,先下手為強,且哭叫道:「你打呀,你小伙現在是不得了嘛,你當了礦長嘛!」導演忙拉開他去,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元錢給他,估計不能繼續拍攝,就讓司機裝了器材返回。卻不巧,車在拐彎時,競軋死了牛磨子的沒尾巴狗,牛磨子正沒個出氣的機會,當下就睡在了車輪下,

口口聲聲說是攝製組故意軋死了他家的狗。叫罵要砸車,要燒車,又罵出他的兒子和那「媳婦姐」,讓他們拉住司機不放。司機就火了,將拖了他腿的牛磨子用力一甩,牛磨子滾倒一個坎上,鼻血流了下來,偏不擦,抹一臉紅,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哭鬧不止。

吵鬧聲驚動了全村,許多人跑來看,有說東的,有說西的。村長就趕來問了情況,也訓斥司機無論怎樣不能打人。老大便說:「這事我在場,不能怪司機。」牛磨子就說:「張老大,你這個漢奸賣國賊!攝製組給了你好處,你就處處向著人家,你這電影廠的狗啊!」導演兩方勸止,最後說:「就算我們打了你,我們領你去鎮醫療所看病吧,軋死了狗,我們賠你的!」牛磨子說:「怎麼個賠法?」導演問:「你這狗值多少錢?」牛磨子說:「一百!」有人就叫道:「牛磨子你瘋了,你那是什麼天狗?!」牛磨子說:「你說不值,我也不要錢了,我要我原來的狗!」老大就對村長說:「你瞧瞧,咱的人像不像話?」村長卻說:「老大,不是我說你呢,你挖礦不是也為著錢嗎?牛磨子開的口是大,但咱本地人要向著本地人的。」老大說:「我開礦也確實為了掙錢,可我不是混錢!我要像他那麼掙錢法兒,我一頭碰死在石頭上了!」村長就過去調解,達成協議:電影還是要拍,這是公家的事;但電影廠一定要注意群眾關係,打了人就看病,以後類似事件絕不要發生;狗價二一添作五,五十元。這項協議氣得老大滿嘴冒白沫。

事件之後,攝製組一片埋怨,說這地方少文明,不開化,刁民太多,往後再也不肯多和本地人往來。除了張、孫兩家常來駐地院落,別的人來了,演員們就冷言冷語相譏。時間一長,村人就又慢慢論起老大的不是。到了臘月二十三日,村子裡逢著會日,挖礦隊也放了假,人們有去走親串友的,有去七里鎮采

買年貨的,有去九仙樹下燒香敬神的。演員們下午拍攝幾個鏡頭後.閑著無事,就在駐地院子里跳舞取樂,一對一對在那裡翩翩旋轉。村裡就傳出一股風:攝製組的人在一男一女抱著磨肚子了!聞者趕來瞧熱鬧,一個演員就關了院門。村人不得進去.隔門縫往裡瞧,噢噢地哄,丟石砸門,那門終是不開。

老二遠遠地坐在山坡上,那裡完全可以看得清攝製組的大院:他第一次看見城裡人跳舞,心迷,眼迷,抑制不住的嫉妒和一種萬般滋味的衝動。後來看到村人砸了一陣那緊關的大門,陸續罵罵咧咧散去,也感到了本地人的可憐和羞辱,就跑下山來.在礦洞那兒的土地上仰面躺下喘息。但那大院里一陣一陣飄過來的音樂聲,使他又不能靜靜地躺著,就如同狼一樣地跳起來.拉了枯草枯樹枝,在洞口燃起火,自個亂跳亂吼,發泄自己的衝動。這喊叫聲,蹦跳聲,使那些逗起了衝動卻無法排泄的村中光棍漢,都跑了來,和老二一起亂跳。後來,他們就跳起往日過會時祭神驅邪的巫舞。已經是寒冷的暮晚,他們全脫了身上的棉衣,甩掉了帽子和包頭巾,將那些廢紙撕了條子,一條一條貼在臉上,舉著釺子、钁頭繞篝火堆跑。皆橫眉豎眼,皆齜牙咧嘴,似神鬼附身,如痴如瘋。旁邊的人就使勁敲打鐵器.發出「嗨!嗨!」吼聲。後來就你從火這邊跳過去,我又從火那邊跳過來,用火灰抹臉,汗水流著,沖開灰土,臉惡得如煞神一般。這是性的衝動,原始的力的再現,竟將攝製組那邊的音樂漸漸壓下去,後來就無聲無息。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辰,家裡的男勞力都沒有回家,做好了飯的女人們聽見了吼叫聲,也跑來看熱鬧。一站在發了狂的男人面前.都嚇得失了魂似的,但不久就陷入痴醉之中,於一旁為他們拍掌叫號。云云也來了,她的肚子明顯地凸大,雖然穿著寬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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