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極.4

到了商南,村人皆驚奇,說是光子出去一趟,競發了,領回來一個老婆。亮亮在村裡,勞動不行,又會吃煙,動不動又發大火,又愛認個死理,村裡人就又議論她不像個女人。後來知道她是才出獄的,又四處告狀,就拿冷眼看她。光子出外,村人就說:「光子,什麼人不可找,偏找這號女人,她坐過牢獄,什麼也不怕了,能好好跟你過日子?」光子只是不反駁,回來也不對亮亮提說。買了許多紙,夫婦兩人在家寫狀子,光子文化淺,不會寫,夜夜就守著燈看著亮亮寫,自己拿了鞋耙打草鞋。稻草拉動索索地響,亮亮寫不下去,他就笑一聲,獨自拿了到院子去打。半夜了,亮亮說:「你歇著吧。」光子坐炕上,亮亮將寫好的狀子念給他聽,某一處說得太重,他說:「話不能這麼說,當官的也是人,咱不能一籠統說怎麼壞,要告咱就具體告縣上那幾個製造冤案的人,上邊必然會下來調查,一調查了咱再說。」亮亮連連點頭。可是,狀子接二連三寄到省上,卻泥牛

人海,沒有消息。亮亮又去洛南詢問。那做頭兒的說:「你問狀子嗎?狀子在我這兒。你就是告到天上玉皇大帝,還是批下來讓我們處理的。」亮亮回來只氣得嗚嗚哭。光子見女人慟哭,心也軟了,好勸說歹勸說,亮亮只是哭得厲害。光子說:「你是剛強人,怎麼一下子軟成這樣?」亮亮說:「我也不知道,以前遇到什麼樣的事,我都從未哭過,自從嫁了你,不知道這眼淚就這麼多了。你說,現在咱怎麼辦呀?」光子說:「省上告不成,咱

往中央遞狀子。」夫婦就上書北京,每隔十天寄一封出去。亮亮已經在村裡住過五個月,苦苦焦焦的,身子不但沒有瘦,反倒越發肥胖。漸漸天氣轉涼。到了冬日。一日窗外雪雨潺潺而下,光子和亮亮擁坐在火炕,光子忽問:「你沒有什麼感覺嗎?」亮一亮臉色泛紅,搖頭不語,後來說:「光子,你也是這把年歲的人,我知道你盼有個兒女,這麼長時間沒個身子,我害怕是這病的原因呢。」一臉羞愧。光子就安慰道:「不會的,你是會有個兒女的,你爹娘死的慘,你上無兄,下無弟,我並不是一定要你給我生個兒女,我想你們這一宗門也不至於從此就沒了後代。」話這麼說著,又過了數月,亮亮還是沒有任何跡象。到了七月十五,瓜果成熟,晚上亮亮上炕去睡,覺得有硬硬的東西,揭了被看時,竟是一個大北瓜。問光子是怎麼回事?光子只是含笑不語,問得緊了,說:「是給你偷娃呢。」原來此地風俗,不孕婦女到了七月,村裡好心人就從地里偷了瓜果悄悄塞在其婦被窩,這樣可祈望懷孕。光子前幾天就讓村裡人給亮亮偷一次「娃」。村人嘴上答應,實際並不肯干。光子就自己從自留地摘了北瓜,塞在自己炕上。亮亮聽了原委,先是嗤嗤笑,後來抱著北瓜則嚶嚶抽泣,說她全是這病得的,以前和拉毛,不該生育時倒生了一個女兒,如今成心要生了,卻生育不下。光子就說;「拉毛留下的那孩子現在不知道活在世上不?可憐這孩子命苦。」自此亮亮更更待虎娃好,家裡好吃好喝的全讓他吃。虎娃

也乖巧,將「娘」叫得很甜。

又是一春,告狀依舊沒有消息。亮亮說:「與其咱們這麼在家死等,不如讓我親自去跑一趟,到北京去!」光子說:「你這是瘋了,你知道北京在什麼地方?」亮亮說:「鼻子下有嘴,我可以問著去,到了北京,就尋那天安門,北京人還能不知道狀在哪裡告嗎?」光子說:「那要多遠的地方,我跟你一塊兒去吧!」亮亮說:「我怕這連累了你,這次告不贏,或許我還會坐牢的。你還是在家吧。」夫婦兩人就四處籌錢。光子為人家劁豬騸驢,幾個月里家裡不見油水,如此省吃儉用,積攢了百十元。百十元哪兒夠盤纏,後來他就上山去砍荊芭賣,他心重,別人一次背百十斤,他背二百,分兩次,一百背下山了,再上山背另一百,然後一路反覆倒轉,天黑嚴了才能回來。亮亮身子笨拙,行動遲緩,就和虎娃找著公路養路段,為人家砸鋪路石。用竹子編一個圓圈,套了石頭,舉鎚子砸,母子天不明就坐大路邊,直砸得滿天星月方回。村人皆議論:這一家浪子回頭了,像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再見著光子,便說:「你們夫婦若早早這樣,日子早也富了!」光子說:「我們在攢錢,有了錢再去北京告狀呀!」村人說:「還要告狀?」再要告,就會家破人亡的。人是要安分,農民嘛,還想怎麼的?亮亮得了五百元還不足數嗎?」光子說:「這你不懂。」村人說:「不懂,我不懂?我看你娶了那女人圖了啥,一不能生娃,二不能勞動,就是陪她告狀?」越發認為光子是傻子。

陰曆七月,虎娃六歲,夫婦雙雙送去上學。這孩子極盡聰慧,四歲上就開始認字,認得百位以下數目,五歲上有亮亮教授,能背得十首唐詩絕句。…到校後自然比別的孩子學業長進,老師也以為奇。八月里,夫婦清點了積蓄,要上北京去,亮亮卻病了,光子說:「你這身子,我怎忍心讓你一人出門?不如我去。」亮亮說:「這不行的,事情原原本本全裝在我肚裡,你又是沒嘴葫蘆,我才不放心你哩。」兩個作難半日,最後決定一塊

兒上路,只是虎娃年幼,帶上不方便,又要誤了課業。遲疑不決,說知給了老師,老師並不知這段冤情,當下也流了眼淚,說:「若不嫌棄,虎娃我管他幾個月吧。」又掏出三十元錢給亮亮。亮亮推託不過,跪下競磕了頭,發誓道:「老師,這恩情怎麼報你!三十元我收了,權當借你的。日後我會加倍償還的。」兩人背了一捲鋪蓋,又烙了石子餅帶上,一路不敢住大旅社、下館子,討水泡了石子餅充饑。石子餅是鄉里特產,將麵糰揉到醒透,擀出薄紙一般,放洗凈的石子在鍋燒熱,麵餅攤上,再履一層熱石子所作。如此有車扒車,無車步行,走了半月,到了鄭州,亮亮已經精疲力竭,坐在火車候車室里不能動彈了。其時天還熱,候車的人多極,光子說:「我打問了,咱如今方走了一半路程,你就病成這樣,什麼時候才能趕到北京?還是買了票,坐火車走吧,一問,車票每人十幾元,亮亮就心疼,說:「咱不是到北京事就完了,聽人說如今上告的人多,全都到北京來,要在國務院門口坐了長隊等候,十天八天或許不行,一月兩月也說不定。咱們到了那時,沒了錢吃什麼,花什麼?」急得光子撓頭抓耳,苦無良策,買了兩杯水就石子餅來吃。亮亮說:「這鬼地方,什麼都是要錢,咱老家水用井盛著,這兒一口水也值得花錢來喝。」候車室人都帶有乾糧卻差不多全壞了,瞧見光子他們吃石子餅,頓覺稀罕.問是幾時烙的,亮亮說:「二十天前。」眾人愕然。亮亮就讓他們品嘗,嘗者莫不叫好,就有人掏錢來買。連光子也未想到,十三張石子餅竟賣得二十三元,兩人喜不自禁,便買了車票,一天趕到北京。沒人處亮亮哈哈大笑:「石子餅救了咱們,往日都說城裡人捉弄鄉下人,倒是咱鄉下人捉弄了城裡人!咱也盡量不吃這餅了,說不定以後還能賣個好價錢的。」

在京城,他們沿著路兩邊屋檐下走,眼睛東瞅西看,腳步抬得老高。四處打聽告狀地方,有人就指點,告狀有好多個,全國各地上訪的都是在國務院的門口,在××大街那兒。光子就拉著亮亮去找××大街,問了幾個人皆不知道,卻要說:「又是告狀的,如今告狀的人這麼多!」後問著一個人,聽口音是北京的,亮亮上前問道:「同志,你們北京××大街怎麼個去法?」那人說話極快,言語儘是在舌尖上繞,說怎麼過了前邊的大街,怎麼往右拐進一條街,再向左進一條街。後來總算找到了告狀的地方,那裡確實擠了好多人,全是外地的,許多裝扮是農民。光子也覺得不自在,上去和農民拉話,一拉開,都是告了幾年狀,皆告不贏的。那人說:「現在要告狀,就要到鄧大人那裡告。」光子問:「什麼鄧大人?」那人說:「就是鄧小平呀!」可是告狀人多,每天接待的時間有限,光子和亮亮從早到晚,每次都輪不到,兩個人也不敢走散,一塊兒出去找吃素麵,夜裡在街道什麼拐角靠牆睡一會兒,天亮又趕去,人又是一長隊。亮亮說:「咱這樣跑,到哪年哪月才能接待上?還是一個在這兒排隊,一個去吃飯,輪流著來吧。」亮亮就擔心光子出去,尋不回來,千叮嚀,萬叮嚀。但光子還是走失了,他走了許多大街,急得滿頭大汗,在地上吐下一口痰。才轉身,便被人拉住,他嚇了一跳,趕忙用手按住腰間那硬硬的一套東西,問:「怎麼啦?」那人凶了臉說:「罰款五角!」光子大惑:「我走得好好的,不偷不搶,罰我什麼錢?」那人說:「隨地吐痰!」光子更不解了:「吐痰怎麼啦,不吐出來,憋在口裡?」立即圍觀一群人,則一起指責光子,光子心慌了,說一句:「北京城才怪了,痰也不準吐!」手只好在腰裡掏,掏了半天,掏不出錢來。那人逼得越緊,他越掏不出,就哭喪了臉說:「同志,你跟我到背人處掏吧,這裡人多眼雜,保險沒賊嗎?我是來上告的,農民一個錢不容易啊!」那人就引他到一邊兒去,他方解了褲帶,在褲襠之間掏出一筆錢,抽一張一元的讓找。那人倒不耐煩了,說:「沒找的,你耽誤這麼長時間,罰一元吧。」光子急了,拉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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