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再沒有比西安更古意的城市了。那裡遺迹多,文物多,老街坊多。連寺廟也多呀,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你常會看到那些穿了黃袍的或木棍兒束了頭髮的和尚道士,就感覺他們是遠昔的人,歷史一下子與你拉近。可是,在很窄很窄的小巷裡你往一家飯館裡走,粗糙的木桌邊就坐著個老頭兒寂然地喝酒,吃一碗羊肉泡饃,你可能輕視他,卻保不準兒這正是
某個大學的教授,或者是飽知天文地理的易學大師。西安這地方,實在是難於理喻,如同進了佛殿,你可以張望,但不容囂張。我和我的老闆為著淘尋古字畫來到西安的那天,從河西走廊沙漠上颳起的沙塵正彌罩了古城,雖然太陽還懸掛在空中,已失去了顏色,在城樓的沉沉鐘聲里漸漸殘淡如紙。我們去的是碑林博物館。碑林博物館在海內外聞名,竟原來是一片灰磚灰瓦的老建築,樸素著,也蕭然著。而圍繞著博物館四周的一棵一棵合抱粗的古樹古松間,則搭就了一排排店鋪,色彩斑斕。這些店鋪都清一色的經營著字畫。據說這裡在以前賣買得非常好,曾經有那麼多日本的新加坡的遊客如蜂如蟻,每一天里銷量超過了二百幅,但現在卻冷清了,因為大量的贗品敗壞了聲譽。我們在店鋪巷裡走過的時候,巷外的馬路上正停著一輛旅遊車,舉著三角小旗子的旅行社導遊員每每往外跑,他可能再難以讓遊客在這裡購物,沒有得到店鋪的提成,也懶得停下腳來與女店主打情罵俏了。那些鮮艷的女人叫不住導遊員,便都笑臉向我們招呼:哈羅,哈羅!
我的老闆鼻子大,又是自來卷頭髮,鬼曉得怎麼就認他是外國人?我的老闆說:「請說中國話。」
「你不是外國的?」她們說,「自己人好說呀,進來看呀,看上什麼都給你便宜啦!」
我們當然不敢再理,身後飄來的就是一句:傻×!
「西安人怎麼這樣?」我的老闆氣憤了。
「打著親罵著愛么,」我嘿嘿笑起來,「你聽,你聽……」
我讓我的老闆聽的是歌聲:走頭的騾子喲三盞燈,白脖子狗朝南哇哇的聲,趕牲靈的人兒過來了。你是我的哥哥你招一招手,你不是我的哥哥喲你走你的路!這是陝西有名的民歌,在西安,尤其在沙塵籠罩的天氣里,聽起來是別一番的滋味。
「你聽得懂歌詞嗎?」我說,「這是給你唱情歌了。」
我的老闆駐腳細聽的時候,歌聲戛然卻止了,回頭四顧,店鋪里的條凳上三個女人湊了一堆說趣話,一個人笑得從條凳上跌下來,而拴在門檻上的一隻狗,埋頭啃一根骨頭,吞進去,吐出來,再吞進去再吐出來。歌聲是從哪兒傳來的呢?不遠處的槐樹下,那個老頭已經蹴了許久,現在用手在剔牙縫。可能是風沙鑽進了口裡,一隻手在牙縫裡剔,一隻手卻在懷裡掏東西,一時掏不出來,站起身了,穿著的是一件袍子,長過了膝蓋。
「口安,」我的老闆給我說,「那是個道士。」
「哪兒是道士?」我說,「那藍衫是菜場的工作服。」
藍衫人終於掏出來了,是個破舊的小錄放機。錄放機可能卡了盒帶,他搖著,又啪啪拍打了幾下。
「原來是錄放的,」我有點喪氣,「虧了這麼好的情歌!」
「情歌?」藍衫人並不看我們,只是繼續擺弄他的錄放機。「這是窯姐兒拉客哩。」
我愣住了。多少年來,北京的舞台上總保留著這首民歌,所有的人都以為是愛的纏綿而感動著,原來竟是路邊野店的妓女們拉客情景的小曲!想了想,藍衫人說的有道理,我們噢噢著,雖有一種被戲謔的難堪,卻對這個枯瘦而邋遢的藍衫人感興趣了。
我們向他走近,並掏出了一支紙煙遞他,他的錄放機突然又出聲了,幾乎是撕帛碎瓶般地一陣激越的鼓點,夾雜著聲嘶力竭的吶喊。「這是『安塞腰鼓舞曲』么,」我揮了一下拳頭,「多激越的旋律!」
「是嗎,你們喜歡窮人的藝術?」
「窮人的藝術?」
「聽口音是打北邊的首都來的?」
「是從北京來的。」
「噢。」
藍衫人將我遞過的紙煙接住了,沒有吸,卻夾在樹的枝椏上,目光仰視了樹梢。樹梢上正棲了一隻鳥,鳥叫了一聲:呀。
「老先生是……」
「鄙吝一銷,白雲亦可贈客;渣滓盡化,明月自來照人。」
我和我的老闆面面相覷,我們知道我們又遇上了一位高深莫測的人,誰知道他是個什麼角色呢?但藍衫人似乎並沒有要與我們交談的意思,他重新蹴下去,靠住了樹,眼睛已經微微閉上了。錄放機里開始飄出另一種樂曲,似乎是《春江花月夜》,但又不似,藍衫人搖頭晃腦了起來。我們不敢造次,遲疑了一會,便往店鋪門口的攤子上翻動那些各種各樣的碑拓。
店鋪里的女人立即迎上來,叫我們是老總。
「我們不是老總。這都是在哪兒拓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守著個碑林,你想想老總!」
「不是說那些碑子都罩了玻璃不準拓了嗎?」
「正是不準再拓了以前拓的才珍貴啊!」
「這一幅歐陽詢《皇甫誕碑》多少錢?」
「今日天氣不好,圖個吉祥便宜給你了,一萬二。」
「給個實價吧,我們要買就買得多哩。」
店鋪外一聲冷笑。這冷笑我和我的老闆聽見了,店鋪的女主人也聽見了,她臉上有了明顯的慍怒,順手將櫃檯上的一杯殘茶潑出去。我的老闆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襟,我扭過頭看見了冷笑正是槐樹下藍衫人的鼻子里哼出來的。藍衫人似乎壓根兒就沒有看著我們在挑選碑拓,也沒有看著我們扭頭在正看他,殘茶的水點濺到了他的藍衫上,他動也不動,又連續地哼著鼻子。我知道,他並不是患有鼻炎,連續的哼鼻子是為了掩飾那一聲冷笑。
「這該不是假的吧?」
「你說對了,別的店鋪是翻刻木板拓下的,只有我們店賣的是真拓。」
女店主越是這般說,我們越不敢買她的貨了。離開攤子,一輛賣鏡糕的三輪車就咿呀咿呀推過來,小販臉上沒表情,只盯著我們,吆喝:鏡———兒———糕!西安的小吃品類繁多,但鏡糕第一回見,瞧了瞧,覺得不衛生,卻對掛在三輪車扶手上的小木牌上的字感興趣了。 這一次見面就這麼遺憾地結束了,但我們留下了手機號碼,約定三天後郗藍衫安排好地點了隨時通知。我們請郗藍衫去賓館喝茶,他推辭了,矮子要跟他一塊走,他偏讓留下,矮子有點不願意,他示了個眼神,自個就先走了,一邊走一邊扭頭四顧著,然後便消失在夜幕中。我笑著說:「郗先生怕我們跟蹤他呀。」矮子怔了一下,慌忙說:「這,這……不是的,他急著回去是他弟弟今日得了孫孫,他得過去看看。你猜,是男娃還是女娃?」我說:「男娃?」矮子說:「不對!」我說:「女娃。」矮子說:「呀,你真行,只猜了兩下就猜准了!」
沙塵暴終於是停止了,第三天的早晨下了一場小雨,雨都是黃的,街上的行人全穿了雨衣或撐著傘,而所有的車輛被黃泥雨塗成了迷彩。雨一停,每家洗車房門前排著等待清洗的車輛,司機們三三兩兩站在那裡罵天,抱怨著西安之所以做過十三朝國都而後來衰敗至今,都是這風沙所害,要不,秦腔就該是普通話了。又恨著往往把車清洗了,隔二日三日又得下雨,雨是黃湯,又得來洗。西安做什麼生意都難,唯獨羊肉泡饃和洗車房把錢賺海啦。我們耐心地等待著郗藍衫的通知,但哭笑不得的是,約定的地點竟是城東南角一條巷頭的公共廁所門口。我和我的老闆在那裡等了許久,未見到郗藍衫出現,連矮子也沒個蹤影。我安排了我的老闆先到附近的夜市上吃飯,西安的小吃在國內有名,小吃又都集中在夜市上,我們吃過一碗雞蛋醪糟,覺得肚子難受,就進了廁所蹲坑。廁所里光線幽暗,臭氣哄哄,我聽見緊挨的隔檔里有人在大聲努勁,似乎不是在出恭,而有物堵於肛門,憋得命懸一線。如此哼哼哈哈了半天,安靜下來,卻見一隻手伸出隔檔,企圖去撿坑台前一張什麼人已經用過的臟紙,而有趣的是恰恰一股陰風從廁所門口刮進來,竟將那張臟紙捲起,飄然落入另一個坑去,隔檔里沉沉地發了一聲恨。這實在是一場巧得不能巧的風的惡作劇,偏偏讓我瞧著,差點笑出來,便將一張手紙遞過隔檔,說:「用這個吧。」那邊的人說聲「謝謝」,站起來了,我看見他竟是郗藍衫!郗藍衫也同時看見了是我,很窘地,立即縮回身子咳嗽,然後提了褲子出了隔檔,將那張手紙又回給了我,說:「是你呀!是你給我的紙嗎?我不用紙的,我用錢揩了!」他走出廁所,一邊走一邊說:「你瞧這牆上,這便是屋漏痕,黃賓虹的線條就這般畫。」我沒有去端詳廁所牆上的臟跡,只疑惑:他真的是用錢揩過了嗎?或許礙於面子壓根就沒有揩!在廁所門口,他又恢複了他的怪異,大聲放著錄放機中的歌曲,在音樂聲中,告訴我巷子盡頭的三十五號是他的朋友家,他已經把真跡從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