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著她,那幅壁畫的一個片段在她的臉龐和身體上顯示出來;從此以後,當他在奧黛特身畔或者只是在想起她的時候,他就總是要尋找這個片段;雖然這幅佛羅倫薩畫派的傑作之所以得到他的珍愛是由於他在奧黛特身上發現了它,但兩者間的相像同時也使得他覺得她更美、更彌足珍貴。斯萬責怪自己從前不能認識這樣一個可能博得偉大的桑德洛愛慕的女子的真正價值,同時為他能為在看到奧黛特時所得的樂趣已從他自己的美學修養中找到根據而暗自慶幸。他心想,當他把奧黛特跟他理想的幸福聯繫起來的時候,他並不是像他以前所想的那樣,是什麼退而求其次地追求一個並不完美的權宜之計,因為在她身上體現了他最精巧的藝術鑒賞力。他可看不到,奧黛特並不因此就是他所要得到手的那種女人,因為他的慾念恰恰總是跟他的美學鑒賞背道而馳的。「佛羅倫薩畫派作品」這個詞在斯萬身上可起了很大的作用。這個詞就跟一個頭銜稱號一樣,使他把奧黛特的形象帶進了一個她以前無由進入的夢的世界,在這裡身價百倍。以前當他純粹從體態方面打量她的時候,總是懷疑她的臉、她的身材、她整體的美是不是夠標準,這就減弱了他對她的愛,而現在他有某種美學原則作為基礎,這些懷疑就煙消雲散,那份愛情也就得到了肯定;此外,他本來覺得跟一個體態不夠理想的女人親吻,佔有她的身體,固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是也並不太足道,現在這既然像是對一件博物館中的珍品的愛慕飾上花冠,在他心目中也就成了該是無比甘美、無比神妙的事情了。
正當他要為幾個月來把全部時間都用來看望奧黛特而後悔的時候,他卻又在想在一件寶貴無比的傑作上面花許多時間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事情。這是一件以另有一番趣味的特殊材料鑄成的傑作,舉世無雙;他有時懷著藝術家的虔敬、對精神價值的重視和不計功利的超脫,有時懷著收藏家的自豪、自私和慾念加以仔細觀賞。
他在書桌上放上一張《葉忒羅的女兒》的複製品,權當是奧黛特的相片。他欣賞她的大眼睛,隱約顯示出皮膚有些缺陷的那纖細的臉龐,沿著略現倦容的面頰的其妙無比的髮髻;他把從美學觀點所體會的美運用到一個女人身上,把這美化為他樂於在他可能佔有的女人身上全都體現出來的體態上的優點。有那麼一種模糊的同感力,它會把我們吸引到我們所觀賞的藝術傑作上去,現在他既然認識了《葉忒羅的女兒》有血有肉的原型,這種同感就變成一種慾念,從此填補了奧黛特的肉體以前從沒有在他身上激起的慾念。當他長時間注視波堤切利這幅作品以後,他就想起了他自己的「波堤切利」,覺得比畫上的還美,因此,當他把西坡拉的相片拿到身邊的時候,他彷彿是把奧黛特緊緊摟在胸前。
然而他竭力要防止的還不僅是奧黛特會產生厭倦,有時同時也是他自己會產生厭倦。他感覺到,自從奧黛特有了一切便利條件跟他見面以後,她彷彿沒有多少話可跟他說,他擔心她在跟他在一起時的那種不免瑣碎、單調而且彷彿已經固定不變的態度,等到她有朝一日向他傾吐愛情的時候,會把他腦子裡的那種帶有浪漫色彩的希望扼殺掉,而恰恰是這個希望使他萌生並保持著他的愛情。奧黛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到了固定不變的地步,他擔心他會對它感到厭倦,因此想把它改變一下,就突然給她寫了一封信,其中充滿著假裝出來的對她的失望和憤懣情緒,在晚飯前叫人給她送去。他知道她將大吃一驚,趕緊給他回信,而他希望,她因失去他的這種擔心而使自己的心靈陷入矛盾之時,她會講出她還從來沒有對他說過的話。事實上,他也曾用這種方式收到過她一些前所未有的飽含深情的信,其中有一封是一個中午在「金屋餐廳」派人送出的(那是在救濟西班牙木爾西亞水災災民日),開頭寫道:「我的朋友,我的手抖得這麼厲害,連筆都抓不住了。」他把這封信跟那朵枯萎的菊花一起收藏在那個抽屜里。如果她沒有工夫寫信,那麼當他到維爾迪蘭家時,她就趕緊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我有話要對您講,」他就好奇地從她的臉上,從她的話語中捉摸她一直隱藏在心裡沒有對他說出的是什麼。
每當他快到維爾迪蘭家,看到那燈火輝煌的大窗戶(百葉窗是從來不關的),想到他就要見到的那個可愛的人兒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時,他就心潮澎湃。有時候,客人們的身影映照在窗帘上,細長而黝黑,就像繪製在半透明的玻璃燈罩上的小小的圖像,而燈罩的另一面則是一片光亮。他試著尋找奧黛特的側影。等他一進屋,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發出如此愉快的光芒,維爾迪蘭對畫家說:「看吧,這下可熱鬧了。」的確,奧黛特的在場給這裡添上了斯萬在接待他的任何一家都沒有的東西:那是一個敏感裝置,一個連通各間房間,給他的心帶來不斷的刺激的神經系統。
就這樣,這個被稱之為「小宗派」的社交機構的活動就為斯萬提供跟奧黛特每天會面的機會,使他有時能以假裝對跟她見面不感興趣,甚至是假裝以後不想再跟她見面,但這些都不會產生什麼嚴重後果的,因為儘管他在白天給她寫了信,晚上一準還是會去看她,並且把她送回家去的。
可是有一回,當他想起每晚總少不了的伴送時忽然感到不快,於是就陪他那小女工一直到布洛尼林園,好推遲到維爾迪蘭家去的時間。就這樣,他到得太晚,奧黛特以為他不來了,就回家了。見她不在客廳,斯萬心裡感到難過;在此之前,當他想要得到跟她見面的樂趣時,他總是確有把握能得到這種樂趣的,現在這種把握降低了,甚至使我們完全看不到那種樂趣的價值(在其他各種樂趣中也是一樣),而今天才是第一次體會到了它的分量。
「你看見沒有,當他發現她不在的時候,那張臉拉得多長!」維爾迪蘭先生對他的妻子說,「我看他是愛上她了。」
「什麼拉得多長?」戈達爾粗聲粗氣地問。他剛去看一個病人,現在回來找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們講的是誰。
「怎麼?您剛才在門口沒有碰上斯萬家中最漂亮的那一位?」
「沒有。斯萬先生來了?」
「才呆了一會兒。斯萬剛才可激動,可神經質了。您看,奧黛特走了。」
「您是說,她現在已經跟他打得火熱,已經到了『人約黃昏後』的階段了?」大夫說,對他用的暗喻洋洋得意。
「不,絕對不是。咱們關起門來說說,我覺得她處理不當,簡直是個傻瓜,實在是個傻瓜。」
「得了,得了,得了,」維爾迪蘭先生說,「你知道什麼呀?他們兩個之間什麼關係也沒有?咱們又沒有去看過,咱們怎麼知道?」
「要是有什麼的話,她是會對我說的,」維爾迪蘭夫人鄭重其事地反駁道,「我對你們說吧。她什麼事情也不瞞我。她這會兒沒有人,我跟她說過,她應該跟他睡覺。可她說她不能,她雖然鍾情於他,可是他在她跟前總是畏畏縮縮的,她也就不敢大膽了。她還說她並不以那樣一種方式來愛他,他是一個柏拉圖式的情人,她不願玷污她自己對他的感情。這都是她的話。斯萬這個人倒恰恰是她所要的那種人。」
「對不起,我的意見可跟你不一樣,」維爾迪蘭先生說,「這位先生並不完全合我的心意,我覺得他有點擺架子。」
維爾迪蘭夫人整個身體都僵直了,臉上現出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彷彿她已經變成了一座雕像,這麼一來倒顯得她沒有聽到那叫人無法忍受的「擺架子」三個字。對他們「擺架子」,那不就表明他比他們「高明」嗎?
「不管怎麼說吧,如果他們之間沒有什麼關係,我也並不認為那是因為這位先生認為她是個貞潔的女人,」維爾迪蘭先生酸溜溜地說,「不過,這倒是真的,他彷彿覺得她是個聰明人。不知你有沒有聽到那天晚上他是怎樣跟她談凡德伊的奏鳴曲的;我是衷心喜歡奧黛特的,可是跟她講什麼美學理論,那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呢!」
「嗨,別說奧黛特的壞話,」維爾迪蘭夫人裝出孩子撒嬌的樣子說,「她是很可愛的。」
「那也不妨害她可愛呀!我並不是說她的壞話,我只是說她既不是個貞潔的女人,也不是個聰明的女人。」他又對畫家說,「說到底,她貞潔不貞潔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呢?貞潔了,她也許就遠不如現在這樣可愛了,是不是?」
斯萬在樓梯平台上碰到了維爾迪蘭家的聽差頭,剛才他上樓的時候,他正好離開了一會兒。奧黛特臨走時托他告訴斯萬(這已經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情了),假如他來,就對他說,她可能在回家以前先上普雷福咖啡館喝杯巧克力。斯萬馬上到普雷福咖啡館去,可是馬車每走一步都被別的車輛或者過街的行人擋住;要不是怕招惹警察干涉,時間會耽誤得更久的話,他真想把他們碾死。他計算他所費的時間,把每一分鐘都延長几秒,唯恐時間跑得太快,這樣他就可以相信有更多的機會到得早些,還能找到奧黛特。突然間,就像一個發燒的病人剛從睡夢中醒來,意識到他剛才反覆出現在腦海而難以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