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南禪寺附近有所合適的房子出售,太吉郎想趁秋高氣爽散步之使出去看看。於是,帶了妻子和女兒同去。
「你打算買嗎?」阿繁問。
「看看再說吧。」太吉郎馬上不耐煩地說。
「聽說價錢比較便宜,就是房子小了點兒。」
「就是不買,散散步也好嘛。」
「那倒是。」
阿繁有點不安。他是不是打算買了那所房子後,每天都到現在這家店鋪來上班呢?——和東京的銀座、日本橋一樣,在中京的批發商街有許多老闆另外購置房子,然後到店裡上班的。若是這樣,那還好,說明園太的生意雖已日趨蕭條,但手頭還寬裕,可以另外購置一所房子。
太吉郎是不是準備把這間店鋪賣掉,然後在那所小房子里「養老」呢?或者可以說,他也趁手頭還寬裕,早早下決心呢。要是這樣,丈夫在南彈寺附近的小房子里打算幹什麼,又怎麼生活下去呢?丈夫已年過半百,她很想讓他稱心如意地過過日子。
店鋪是很值錢的。雖然那樣,單靠利錢生活,恐伯也是維持不了的。要是有誰能好好運用這筆錢生息,那麼生活也就會過得很舒適了。可是.阿繁一時又想不起有那種人來。
母親雖然沒有把這種不安的心情吐露出來,但女兒千重子是很理解她的。千重子年輕。她看著母親、眼睛裡閑現了安慰的神色。
可是話又說回來,太吉郎是明朗而快活的。
「爸爸,要是經過那一帶,咱們繞到青蓮院去一趟好嗎?」千重子在車上請求說,「只是在入口前面……。」
「是樟樹吧,你想看樟樹嗎?」
「是啊。」父親猜中了,千重子不禁有點吃驚,說,「是想看樟樹啊。」
「走吧,走吧。」太吉郎說,「我年輕時候,也常同朋友在那棵大樟樹底下聊天呢。不過,這些朋友都已經不在京都了。」
「那一帶每個地方都是令人依戀的啊!」
千重子使父親勾億起了年輕時代的往事。
「離開學校以後,我也不曾在白天里看過那棵樟樹。」千重子說,「爸爸。您知道晚上遊覽車的路線嗎?在參觀廟宇方面,安排了一個青蓮院,遊覽車一開進去,就有幾個和尚拎著提燈出來迎接。」
和尚舉起提燈照著。要領到大門口,還有相當長一段路程。但是,可以說這是來這兒遊覽的唯一的情趣。
根據遊覽車的導遊介紹,青蓮院的尼僧們是會備淡茶招待的。可是當他們被讓到大廳來時,卻滿不是那麼回事。
「招待倒是招待了,不過,那麼多人,他們只端上一個上面放滿粗糙茶杯的大橢圓形木盤,就匆匆走開了。」千重子笑了,「也許尼姑也混雜在一起,快得連眼也沒眨一眨就……真是大失所望,菜都是半涼不熱的。」
「那也沒法子啊。太周到了,不是花費時間嗎?」父親說。
「嗯。那還好。照明燈從四面照著這寬闊的庭院。和尚走到庭院中間,站著演講起來。雖是在介紹青蓮院,卻是了不起的高談闊論。」
「進廟之後,不知從哪兒傳來了琴聲。我問朋友,那究竟是原奏呢還是電唱機放的……」
「唔。」
「然後就去看祇園的舞妓,在歌舞排練場上跳它兩三個舞。喏,那個叫什麼舞妓來著?」
「是什麼樣子的?」
「系垂帶①的,可衣衫卻很寒摻。」
「哦。」
「從祇園走到島原的角屋去看高級藝妓吧。高級藝妓的衣裳,才是貨真價實的呢。侍女們也……在粗大的蠟燭照明下,喏,舉行叫做什麼互換酒杯的儀式,來表示山盟海誓:最後在門口的土間,還讓我們看了看高級藝妓的旅途裝束。」
①垂帶是日本婦女一種帶端長垂的系腰帶法,現在京都的祇園舞妓仍保存這種系帶法。
「嗯。就是只給看看這些,也已經夠好的了。」太吉郎說。
「是啊。青蓮院和尚拎著提燈相迎和參觀島原角屋的高級藝妓這兩個節目倒是蠻好的。」千重子答道,「我記得這些事,好像從前曾說過……「
「什麼時候也帶媽去看看吧,媽還沒有看過角屋的高級藝妓吶。」
母親正說著,車子已經到達青蓮院前了。
千重子為什麼想到要看樟樹呢?是因為她曾經在植物園的樟樹林蔭散過步,還是因為她曾講過北山的杉林是人工培育,她喜歡自然成長的大樹呢?
可是。青蓮院入口處的石牆邊上,只種著四株成排的樟樹。其中跟前那株可能是最老的。
千重子他們三人站在這些樟樹前凝望著,什麼話也沒說。定睛一看.只見大樟樹的枝椏以奇異的彎曲姿態伸展著,而且互相盤纏,彷彿充滿著一種使人畏懼的力量。
「行了吧,走吧。」
太吉郎說著,邁步向南禪寺走去。
太吉郎從腰包里掏出一張畫著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線圖。一邊看一邊說:
「喏,千重子,爸爸對樹木不太在行,這是不是南國的樟樹,生長在氣候溫暖的地方呢?在熱海和九州一帶都盛產吧?這裡的樟樹,雖說是老樹,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大盆景一樣。」
「這不就是京都嗎?不論是山、是河,還是人,都……」千重子說。
「噢,是嗎?」父親點了點頭,又說,「不過,人也不盡都是那樣的啊。」
「不論是當代人,還是歷史人物……」
「這倒也是。」
「照千重子說,日本這個國家不也是那樣嗎?」
「……」千重子覺得父親把問題扯遠,似乎也自有道理。她說,「不過,爸爸,細看的話,不論是樟樹樹榦也罷,奇特地伸展著的技校也罷,都令人望而生畏,彷彿潛在著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是嗎?」
「是啊。年輕姑娘也會想到這種問題嗎?」父親回頭看了看樟樹,然後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兒說,「你講得有道理。萬物就像你那頭亮烏烏的頭髮,都在發展……爸爸的腦袋瓜不靈啦,老糊塗啦!不,你讓我聽到了一番精彩的談話。」
「爸爸!」千重子充滿強烈的感情呼喊了父親。
從南禪寺的山門往寺院境內望去,顯得又寧靜又寬廣。和往常一樣,人影稀少。
父親一邊看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線圖,一邊往左邊拐彎。那家的房子看上去確實很窄小,它坐落在高高的土圍牆的深處。從窄小的便門走到大門,道路兩旁綻開了一長溜胡枝子白花。
「噢,真美啊!」太吉郎在門前仁立,欣賞著胡枝子白花,看得都入迷了。他原先是為了買房才來看這所房子的,但現在他已經失去了這份心情。因為他發現貼鄰稍大的那間房子,已經做了飯館兼旅館。
然而,成溜胡枝子白花卻令人留連忘返。
太吉郎好些日子沒上這一帶來。南禪寺前附近大街的住家,大多已變成了飯店兼旅館,他震驚之餘,才看到了花。當中有的旅館已改建成能接待大旅行團,從地方來的學生們熙熙攘攘地進出其間。
「房子挺好,可就是不能買。」太吉郎在種著胡枝子白花那家門前自語道。
「從發展趨勢來看,整個京都城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像高台寺一帶那樣,都要蓋起飯店旅館啦……大阪、京都之間變成了工業區,西京①一帶交通不便,這倒還好、但那附近還有空地,誰又能保證今後不在那附近蓋起怪裡怪氣的時新房子呢……。
父親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吉郎或許是對那一溜胡枝子白花戀戀不捨吧,走了七八步,又獨自折回去再觀賞—番。
阿繁和千重子就在路上等他。
「花開得真美啊!可能在種法上有什麼秘訣吧。」太吉郎回到她們兩個人身邊,「倘使能用竹子支撐起來就好了,可是……下雨天,過往的人可能會被胡枝子葉弄濕,不好走鋪石路哩。」
太吉郎又說:「如果屋主想到今年胡枝子會開得更美麗,他大概也不捨得賣掉這所房子的吧。可是到了非賣不可的時候,恐怕也就顧不上胡枝子花是凋謝還是紛亂了。」
她們倆沒有搭腔。
「人嘛,恐怕就是這樣子了。」父親的臉多少失去了光澤。
「爸爸,您這樣喜歡胡枝子花嗎?」千重子爽朗地問道,「今年已經來不及了,明年讓千重子來替爸爸設計一張胡枝子小花紋畫稿吧。」
「胡枝子是女式花樣,哦。是婦女夏裝的花樣啊。」
「我要試試把它設計成既不是女式,也不是夏裝的花樣。」
①京都平城京、平安京的朱雀大路以西的地帶。
「噢,小花紋什麼的,打算做內衣嗎?」父親望著女兒,用笑支吾過去,「爸爸為了答謝你,給你畫張樟樹圖案做和服或外褂。你穿起來准像妖精……」
「簡直把男女式樣全給顛倒了。」
「沒有顛倒嘛。」
「你敢穿那件像妖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