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2)

隨著幾把眼淚灑過,最初的驚愕已經消失。大家開始忙著辦理後事,通知有關方面。杜洛瓦來回奔波,一直忙到天黑。

回到別墅時,他早已飢腸轆轆了。在餐桌上,弗雷斯蒂埃夫人也稍稍吃了點東西。飯一吃完,他們又登上二樓,開始為死者守靈。

床頭柜上點了兩支蠟燭,燭旁的一個碟子內浸泡著一支金合歡,因為哪兒也找不到所需的黃楊木枝葉。

他們倆——一個是年輕男子,一個是年輕女人——孤單單地守在已撒手塵寰的弗雷斯蒂埃身旁,長時間一言不發,只是不時抬起頭來看著死者,但內心深處卻思潮起伏。

昏黃的燭光下,死者身旁的影影綽綽,不禁使杜洛瓦有點忐忑不安。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張因燭光的搖曳不定而顯得更加凹陷的臉,心中頓時浮想聯翩。這就是他的朋友查理·弗雷斯蒂埃。這位朋友昨天還同他說過話哩!一個好端端的人就這樣一下子完了,這是多麼地可怕和不可思議!無怪乎諾貝爾·德·瓦倫對死是那樣地畏懼,他那天對他說的話語如今又回到了他的心頭。歸根結蒂,人死是不能復生的。每天新出生的人雖然成千上萬,而且都有鼻有眼,有頭有嘴,有思想,簡直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但躺在床上的這個人卻永遠不能復生了。

多少年來,同所有的人一樣,他一直活得蠻好,有吃有笑,既享受過愛情的甘美,也懷抱過美好的希望。可是倏忽之間,他卻一下子永遠完了。幾十年都過來了,不想經過短短几天,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毫髮不剩!一出娘胎,每個人都會慢慢長大,備嘗人生樂趣,懷抱種種期望,再往後便是死神的光臨,永遠地告別人生。無論男女,都不可能再回到人間。可是儘管如此,人人依然朝朝暮暮、不切實際地盼望著能長生不老。其實在廣袤的天地中,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小的天地,轉瞬之間便會煙消灰滅,化為糞土,成為新芽培育的養分。從花草樹木,飛禽走獸,芸芸眾生,到天外星辰,大千世界,一切從誕生之日起,便註定要死亡,然後便轉化為別的什麼。無論是小小的蟲蟻,還是會思想的人,再或是巨大無比的星球,一旦消亡,是永遠不會復現的。

杜洛瓦的心情分外沉重。一想到面對這廣袤無邊、誰都不能倖免的虛無世界,萬物的存在是多麼地短暫,多麼地渺小,他便感到惶惶不安,心頭籠罩著深深的恐懼。對於這樣一種無休止地推毀一切的力量,他是無力與之較量的,因此只能聽任擺布。他想,蚊蠅蟲蟻的存在不過是幾小時或幾天,人的生命不過是若干年,即如變化緩慢的土地,也不過只有幾百年的光景,它們之間究竟有何實質性的不同呢?不過是能多看到幾個晨昏而已,豈有他哉?

他把目光從屍體上轉移了開去。

弗雷斯蒂埃夫人腦袋低垂,似乎也在想著一些令人心酸的事情。雖然面帶愁容,她那滿頭金髮卻是那樣地俏麗,杜洛瓦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種好像希望即將實現的甜蜜感覺。好在他正值盛年,何必為多少年以後的事自尋煩惱呢?

因此他不覺對著這年輕的女人凝視起來。對方正沉陷於深深的沉思中,對此毫未覺察。心旌搖搖的他,隨即想道:

「在世一生,只有愛情才是唯一的快慰。若能把一個自己所喜歡的女人摟於懷內,也就可以說是體味到了人生的最大樂趣了。」

不知這個死鬼交了什麼鴻運,竟與這樣一個聰明非凡、美若天仙的女人結成了伴侶?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她怎麼會屈尊嫁給了這個言不出眾、一文不名的傢伙呢?後來不知又用了什麼法子才使他成了一個在社交界勉強周旋的人物?

生活中的種種難解之謎,使他感到納悶,不禁想起外間有關德·沃德雷克伯爵的傳聞。不是有人說,她的婚事是這位伯爵促成的,連嫁妝也是他送的嗎?

往後的路她將怎樣走?會鍾情於什麼樣的人?是像德·馬萊爾夫人所推測的那樣,嫁給一位議員,還是一個前程遠大、比死鬼弗雷斯蒂埃不知要強多少的美少年?她在這方面是否已有所打算,是否已拿定主意?杜洛瓦恨不得鑽到她肚子里去,把這一切都弄清楚。然而他對此為何如此關心?他想了想,發現他在此問題上的焦慮不安,來自內心深處的一種模糊想法。這種想法,人們往往對自己也採取自欺欺人的辦法而不予承認,只有往深層發掘,方可使之顯露出來。

是啊,他為何不試一試,去贏得她的芳心?若能把她弄到手,他定會成為一個非凡之輩,令人望而生畏,定會平步青雲,前途無量!

況且他怎見得就不會成功?他清楚地感到,她對他十分有意,但決不是一般的好感,而是心心相印的愛慕之情,是青年男女間的相互渴求和內心深處的心照不宣。她知道他為人聰慧,行事果斷,堅韌不拔,知道他是一個可信賴的人。

在她這次遇到嚴重困難之時,她不是千里迢迢把他叫來了嗎?她為何叫的是他?他難道不應將此視為一種選擇、默認和暗示嗎?她在自己行將失去弗雷斯蒂埃的時候想到的是他,不正是因為她此時心中的他,已經是她未來的夫婿和伴侶了?

因此,杜洛瓦現在是心急火燎地想弄清這一切,想問問她,聽聽她的想法。弗雷斯蒂埃既已命歸黃泉,他已不便單獨同她在這幢房子里再呆下去,最遲後天必將離去。當務之急,是在回巴黎之前,抓緊時間,含蓄而又巧妙地套出其內心想法,以免她回去後不便拒絕他人的追求,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

房內一片寂靜,只有壁爐上的座鐘,仍在有規律地發出其清脆的滴答聲。

杜洛瓦囁嚅著問了一句:

「你想必很累了吧?」

對方答道:

「是的,我覺得自己已心力交瘁。」

在這陰森可怖的房內,聽到自己的說話聲顯得分外響亮,他們不由地一驚,立即下意識地向死者的臉上看了看,彷彿死者在聽他們的談話並會作出反應,就像幾小時以前那樣。

杜洛瓦又說道:

「唉!這對你的打擊實在太大,不僅徹底打亂了你的日常生活,而且攪得你身心不寧。」

年輕的女人長嘆一聲,沒有說話。

杜洛瓦接著說道:

「年紀輕輕就碰到這種事兒,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見弗雷斯蒂埃夫人依然一聲不吭,他又說道:

「不管怎樣,你是知道的,我們之間已有約在先。我完全聽從你的吩咐,我是屬於你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向他伸過一隻手,同時向他投來既充滿憂傷又飽含柔情、令人銷魂蝕骨的一瞥:

「謝謝,你真好,實在沒得說。要是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並有這種膽量,我也同樣會對你說:請相信我好了。」

杜洛瓦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沒有馬上鬆開,而是緊緊地握著,顯然想在上面親一親。最後,他終於作出決定,把這隻皮膚細膩、有點溫熱、芳香撲鼻的小手,慢慢地挪到唇邊,在上面親了很久。

後來,他感到,朋友間的這種親昵不宜延續太久,因此識趣地鬆開了這隻纖纖細手。弗雷斯蒂埃夫人把手輕輕放回膝蓋上,帶著莊重的神情說道:

「是的,從今而後,我是孤身一人了,但我會勇敢地面對人生的。」

杜洛瓦很想告訴她,他是多麼地希望能娶她為妻,但不便啟齒。他總不能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在她丈夫的遺體旁,同她說這些話。不過話雖如此,他覺得仍然可以通過旁敲側擊的辦法,以一些語義雙關,含蓄而又得體的暗示,讓她明白他的心意。這樣的話語並不難找到。

問題是,他們面前這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正橫亘在他們中間,使他感到很不自在,無法集中精力,巧於表達。況且一個時候以來,他感到,在房內悶濁的空氣中,已可聞到一股不正常的氣味,即胸腔病灶腐爛變質的臭味。這就是人死之後,守靈親屬常可聞到的最初惡臭。屍體入殮之後,這種惡臭將很快充斥整個棺木。

杜洛瓦於是問道:

「可不可以開會兒窗?房內空氣好像不大好。」

弗雷斯蒂埃夫人答道:

「當然可以,我也感覺到了。」

杜洛瓦走過去,打開了窗戶。一股夜裡的涼氣帶著一絲馨香,吹了進來,把床前兩支蠟燭的光焰吹得搖曳不定。同前天晚上一樣,窗外月華如水,使附近各幢別墅的粉牆顯得分外潔白,並在波紋不興的平靜海面上形成了粼粼波光。杜洛瓦深深吸了口氣,為自己正一步步地臨近幸福之門而感到希望滿懷。

他轉過身,向弗雷斯蒂埃夫人說道:

「到這兒來吸點新鮮空氣,外面的月色好極了。」

弗雷斯蒂埃夫人慢慢走過來,在他身邊的窗台上靠了上去。

杜洛瓦隨即低聲向她說道:

「我有句話要對你講,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千萬不要因我在這時候同你講這種事而生氣。我後天就要走了,等你回到巴黎,恐怕就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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