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2)

她的眼神、嘴唇乃至整個身子都在哀求他。

杜洛瓦讓她求了半天,臉始終掛得老長,總也不答應。到後來,他終於讓了步,覺得這樣做,實在說來,倒也沒有什麼不妥。

德·馬萊爾夫人走後,杜洛瓦搓著手自言自語道:

「不管怎樣,她還是個挺不錯的女人。」

但腦海深處今天為何會突然蹦出這一想法,他也未予深究。

幾天之後,他又收到德·馬萊爾夫人一個小藍條,上面寫道:

我丈夫在外地巡視一個半月,定於今晚回來。咱們的聚會只得暫停一星期。親愛的,應付那邊,實在非我所願。

你的克洛

杜洛瓦對著便條愣了半天。說真的,他早已忘記這個女人是結了婚的。他現在倒真想見見此人,那怕是只瞧一眼也行,看他長得什麼樣兒。

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等待他的離去。這期間,他去「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消磨了兩個晚上,且每次都是在拉歇爾家過的夜。

一天早上,他忽然接到德·馬萊爾夫人一封快信,上面僅有五個字:

下午五點見。——克洛。

兩個人都提前到了那個秘密所在。德·馬萊爾夫人懷著久別的深情,一下撲到他的懷內,狂熱地在他的臉上吻了個夠。隨後,她向他說道:

「我們既然得以重逢,你何不帶著我找個地方去美餐一頓?我天生無拘無束,哪兒都去。」

這一天恰好是月初。雖然杜洛瓦每個月都是寅吃卯糧,不到發薪之日,那薪傣便所剩無幾了,因此平素總靠東挪西借打發時光,不過這一次不知怎的,口袋裡還有點錢。能有機會為他的情婦開銷一點,他備感榮幸,於是說道:

「好啊,親愛的,隨你去哪兒。」

因此他們在七點左右走了出去,到了環城大道上。德·馬萊爾夫人緊緊地靠在杜洛瓦身上,湊近他耳邊說道:「你知道嗎?能夠同你一起出來,時時感到你就在我身邊,我心裡真是別提有多高興。」

杜洛瓦問道:

「你看拉圖伊餐館怎樣?」

德·馬萊爾夫人答道:

「噢,不行。那一家太為高雅。我想去個極為普通又別有情味、一般工人和職員經常光顧的地方。那些由農舍改建的咖啡館,我就很喜歡,可惜我們現在去不了鄉下。」

然而杜洛瓦對這一帶哪兒有此類餐館,實在一無所知。兩個人只得在大街上來回溜達,最後進了一家小酒館。酒館裡單單僻了一決地方,供客人用餐。德·馬萊爾夫人透過玻璃門看到兩個頭上沒有任何裝飾的女郎,正陪坐在兩位軍人對面。

這供客人用餐的廳堂呈狹長形。廳堂深處,坐著三個出租馬車車夫。另有一個,很難看出以何為業。只見他兩腿伸開,頭靠著椅背,整個身子幾乎躺在椅子上,兩隻手則插在褲腰下,正在那裡悠閑地抽著煙斗。他身上那件夾克衫到處是污跡,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兩個口袋則裝得鼓鼓囊囊,露出一個酒瓶的瓶頸、一截麵包及一部分用報紙包著的包裹和一斷線繩。他的頭髮很密,但蓬亂不堪,因多日未洗而變得一片灰暗。一頂鴨舌帽則扔在座椅下的地板上。

服飾艷麗的德·馬萊爾夫人一走進去,立即引起眾人的注意。不但一直在竊竊私語的兩對男女忽然一言不語,三個車夫也停止了交談。至於那個抽煙斗的客人,他也從口中取出煙斗,往地下吐了口唾沫,稍稍側過頭來向這邊張望著。

德·馬萊爾夫人低聲說道:

「不錯,我們在這兒定可非常地逍遙自在。下次來,我一定要穿戴得像個工人。」

她大大方方地在一張木桌前坐了下來。桌面上,平時汪著的湯湯水水和客人潑灑的飲料,店夥計平時不過是漫不經心地擦了擦,因此積著一層厚厚的油污。然而德·馬萊爾夫人對此毫不在意。杜洛瓦則有點局促不安,覺得來這種地方就餐未免有失身份。他想找個衣鉤掛上禮帽,但哪兒也找不著,最後只得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他們要了一盤燴羊肉,一塊烤羊腿和一盤沙拉。德·馬萊爾夫人讚不絕口:

「哈哈,這正合我的胃口。我同下等人一樣,食大如牛。在我看來,這地方比那些講究的英國餐館不知要好多少。」

過了片刻,她又說道:

「要是你想讓我高興,待會兒不妨帶我到下層人去的歌舞廳走走。我知道附近就有一家,非常與眾不同,名叫白人皇后舞廳。」

杜洛瓦不覺一驚,問道:

「是誰帶你去的?」

他目不轉睛地向她凝視著,直看得德·馬萊爾夫人粉臉羞紅,有點不知所措,彷彿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在她心中勾起了一段不便與他人言的往事。經過一段女人常有的那種極其短暫、只能揣度的猶豫,她若無其事地答道:

「是一位朋友……」

停了一會兒,她又加了一句: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說完兩眼低垂,一臉悲傷的樣子,顯得十分自然。

這意外的插曲,促使杜洛瓦不由得自認識這個女人以來,頭一回想到她的過去,因為他對此還一無所知。他想,在她同他相識之前,德·馬萊爾夫人一定有過不止一個情人。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來自哪個階層?一種隱約的嫉妒和不快不禁在他心中油然升起,而此不快,就為的是她的身世中他所不了解的那一段,即她的心靈深處和生活經歷中與他無關的那一部分。他死死地盯著她,對這有著漂亮的面孔、腦海中卻深藏著不可告人秘密的女人感到無比的憤怒。因為也許此時,她正不無遺憾地懷念著那個或那幾個情人。他現在是多麼想知道她的這一段身世,在她的腦海中翻箱倒櫃地搜索一番,把一切都弄清,都弄個水落石出啊!……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這時又向他問道:

「你願帶我去白人皇后舞廳嗎?如果能去那裡,今晚的快樂也就可以說是完美無缺了。」

杜洛瓦在心中思忖道:

「算了,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嗎?我為此而疑神疑鬼真是庸人自擾。」

接著,他滿臉堆下笑來,答道:

「當然願意帶你去,親愛的。」

到了街上後,她又壓低嗓音,以傾訴內心隱情的神秘腔調,向他說道:

「多日來,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提出這一要求。能看到那些男孩子在這女人們不去的地方如何胡鬧,在我是怎樣的樂趣,你是想像不到的。到了狂歡節,我一定要裝扮成男學生的模樣。我要是裝個男學生,那可是誰也看不出破綻來的。」

走進舞廳時,她緊緊地依偎著杜洛瓦,一副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如願得償的樣子,欣喜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妖艷的姑娘和拉皮條的男人。不時有一個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的警察,出現在他們的眼前。每當此時,她彷彿給自己壯膽、以防不測似的,總要說道:

「瞧這警察長得多魁梧。」

這樣在舞廳呆了一刻鐘後,她也就有點興味索然了,杜洛瓦於是將她送回家中。

打這以後,凡下層人尋歡作樂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場所,這非同一般的女人都在杜洛瓦的陪伴下,接二連三地逛了個夠。杜洛瓦因而發現,他這位情婦像那些心血來潮的大學生一樣,對在這些地方閑逛有著特別濃厚的興緻。

每次出遊這類場所,她總是一身粗布衣裝,頭上戴著一頂滑稽歌舞劇中侍女們常戴的那種便帽。不過雖然衣著經過精心挑選,顯得簡樸而又淡雅,但那閃閃發光的戒指、手鐲和耳環,卻依然戴在身上。每當杜洛瓦勸她取下時,她的回答總是那樣振振有詞:

「這有什麼?人家會以為是從萊茵河裡撿來的小石子兒。」

她覺得自己這身喬裝打扮天衣無縫,實際上卻是帶著駝鳥自欺欺人的心態,毫無顧忌地在巴黎那些聲名狼藉的場所進進出出。

她曾希望杜洛瓦也同她一樣,穿上工人的服裝。但杜洛瓦堅持不從,依舊一絲不苟地保持著舉止高雅的紳士儀錶,甚至不願把那頂高筒禮帽換成軟呢帽。

杜洛瓦既然如此固執,她也不便相強,只得這樣來安慰自己:

「也好,同一個紳士模樣的年輕人走在一起,人家定會以為我是一個交了鴻運的女僕。」

這樣一想,她反倒覺得這更會產生別具情趣的喜劇效果。

就這樣,他們經常出入格調庸俗的低級酒吧,坐在四壁被煙熏黑的昏暗角落裡打發時光。不但身下的椅子四條腿參差不齊,面前的一張張木桌也早已老掉牙了。四周更是煙霧瀰漫,夾雜著一股股炸魚的腥味。一些穿著工裝的男子,在一面喝著白酒,一面高聲談笑。店夥計見到他們這一對奇怪的男女,直愣愣地打量著他們,在他們面前放了兩杯泡有櫻桃的燒酒。

德·馬萊爾夫人因心中既害怕又欣喜而渾身發顫。她一邊小口地抿著發紅的燒酒,一邊帶著不安而又興奮的神色向四周張望著。每咽下一顆櫻桃,心裡便像是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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