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李潔非
60年代出生者成為80年代中後期中國文化藝術的先鋒派的主體,絕非偶然。
我的一篇隨筆曾經用過這題目,現在讀罷虹影女士的自傳體長篇小說《飢餓的女兒》,想寫點什麼的時候,情不自禁又用了它。
60年代,無論於中國於全世界,大抵都是20世紀的一個有著永不磨滅的特殊印記的時代。此前不久,我剛剛購買並閱讀了王逢振先生所主編的「先鋒譯叢」之一的《60年代》。那是一本西方學者回憶和探討他們社會的60年代的書。從中可以接觸到「新左派」、「搖滾」、「性解放」、「垮掉的一代」、「民權運動」、「反戰」、「吸毒」等等一類字眼。如今,西方知識分子談起由這些東西組成的60年代時,似乎也是一副恍若隔世的口吻。
好像沒有哪個年代像60年代這樣切近又這麼遙遠。人們在心理上對它有一種強烈而特別的迴避願望。由於它本身的錯綜複雜和怪異,它已經成為一段真正另類的超出我們理解力之外的歷史!
我在自己先前那篇《生於六十年代》中寫道:「不管他們(生於60年代者)幸運與否,他們自幼的生活,就是在物質匱乏的現實以及鼓勵人們蔑視物質享受、把精神追求當成人生旨趣的輿論中度過的----雖然他們實際上既沒有得到物質享受,也極少像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那樣真正感受到什麼來自精神追求的快樂(比如很多當過知青的人,都會在對『蹉跎歲月 』表示抱怨和遺恨的同時,又情不自禁流露出曾經『崇高』過的洋洋自得)。」迄今為止對60年代的描述,似乎都是喜劇方式的,似乎60年代只適合被喜劇式地理解。
終於有了《飢餓的女兒》!讀著它,我曾幾次聽到內心的唏噓之聲。60年代氛圍被虹影女士樸實的敘述,極其切近地恢複和呈現於我的感知中,讓我重溫了我們這代人那真實的成長經驗。在書中,我第一次感到作為一個60年代出生者的生命質地的復原---是「復原」,而非遮蔽、塗抹或變形。我非常懷疑,除了60年代出生者,別的什麼人能否真正讀出這本書的靈魂。書的封底上印著一些歐美書評家的評論,老實說,那些言語只讓我感到輕浮,什麼「這是一本美麗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書,是我們不曾看到的那一部分中國的史詩,絕對的讓人著迷」,什麼「此書有十九世紀小說名著的所有成分----非婚生、貧困、無望的愛情」……這些評論儘管出乎善意,卻全都輕飄飄的,它們無一觸及本書所揭示的那種生活及其主人公的本質,而這其實很簡單,就是兩個字:棄兒!整整一代中國的60年代出生者,都被歷史拋入棄兒的命運。書中女主角六六的非婚生身份就實際來說只是一種個人的偶然境況,但從社會的角度、文化的角度來說,卻遠不是一種個人身份的標記。出生於這個時代的中國人的境況,只堪以「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形容。雖然我的一生中迄今為止尚未經歷任何戰爭,但是回想從小學到中學畢業那段時光,我卻吃驚地發現,在文化上和思想上,中國其實是處在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全面戰爭」狀態:不單跟中國自身傳統文化作戰,不單跟「美帝國主義」作戰,也跟「蘇聯修正主義」作戰,而我們---也只有我們----60年代出生者,則成為這種文化上的「全面戰爭」的戰爭孤兒,我們無論前瞻與後顧,皆可謂舉目無親,唯一的去路便是「流浪」 。這樣一種處境,在虹影女士的書中,是由某個家庭的特殊結構和一個女孩子的成長經歷,具象地表現出來的。
僅從文本上分析,《飢餓的女兒》顯然深受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的影響,那青春期本能的覺醒、那執著同迷惘相伴的性愛經歷、那種破亂失調的家庭情狀,那由河水流動襯托著的曖昧氣氛,甚至「飢餓」這個字眼……均可見脫胎於《情人》的痕迹。但在文化上,《飢餓的女兒》卻屬於中國,屬於地地道道的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特別是它所表現的那種幾乎是不可重複的生命的生長方式,令我一望即感親切。對「飢餓」二字的理解,一般難免僅以「苦難」、「不幸」視之,但在60年代出生者自己心中,「飢餓」絕非只意味著灰色的記憶,恰恰相反,這種與「溫飽」絕緣的生命景況,還意味著頑強的求生意志、一無所有的野性和特立獨行的反叛精神(所以,60年代出生者成為80年代中後期中國文化藝術的先鋒派的主體,絕非偶然)。可以說,如果讀《飢餓的女兒》讀不出這種生命激情,而只讀到「苦難」、「不幸」,那麼實際上既沒有讀懂《飢餓的女兒》,更不可能讀懂60年代出生的這一代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