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柳璀並沒有被冷落的感覺,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夥人。李路生把她拋下去忙他的事,這也是常事――她自己也經常把李路生拋下,忙她自己的實驗。問題不在這兒,而在於她剛剛暫時忘記一點這次南下一路的不愉快,對他恢複了一點感情,他卻說走就走。她讓步太多,投降太快,現在很不是滋味。
本來陰差陽錯,透過李路生親自來接她這一事,她可以順水推舟,懸在他們婚姻頭上的危機可以裝作從未發生。現在卻要一寸寸冰冷地開始,而且要另找時間。
她像個機器人一樣按電梯鍵,電梯像等著她一樣輕輕地滑開了鋼門。
她想起李路生回國後,她一人在美國的生活。倒不是為了省房租,而是圖方便,她從單獨的兩室一廳換到校園裡一個單間,不過與人合用客廳和廚房。沒多久,她與室友就交上了朋友。這個室友是在美國出生的華人,她學的是電腦,未畢業就有公司雇她。這女子對柳璀很好,問柳璀,「你丈夫不在,為什麼不肯找個情人?」
「這完全不可能。」
「你們中國女人的腦子被男人洗過了,太可憐。」
柳璀解釋說,她愛丈夫,少年時就在一起長大,沒人比得上他。
那天晚上,柳璀很想給丈夫拔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她想念他。但她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室友什麼心事都告訴柳璀,包括她與男人的交往。最近的一個男人是她的同事,但是她明白自己與他不會有結果。他們成為戀人後她才發現他有妻子。有一天妻子來找她算帳,搬起門前的花盆砸壞窗子。後來那男人來道歉,室友沒有說什麼,就讓他走路。
柳璀覺得這男人其實也很為難。
室友說,換窗子也好,劃個句號,她該有下一個男朋友了。
她沒有對室友說的是:她其實看不起男女之間這種隨便的關係,倒不是什麼講究道德,而是這種不必要的事,把堂堂正正的人弄得卑賤齷齪。因此,她從未想過李路生會有外遇,更沒有想到自己淪為棄婦。不,她不需要憐憫,這讓她覺得非常可笑。
走出電梯時,柳璀已經清醒過來,她手裡有錢了,現在應該辦她自己要去辦的事。
打開房間,一大束黃玫瑰插在桌子的玻璃瓶里,玻璃瓶放了一半水。她擱下皮包。玫瑰叢中有一小卡片,她好奇地取下來一看,竟是酒店那個姓鄭的經理送來的,說這是給柳璀壓驚,希望她休息過來給他打電話,他希望有榮幸請她吃飯。
玫瑰很香,是那種「義大利鐘樓」品種,花朵奇大,花瓣似綢,但卻是真花。不知這種名貴品種從哪裡弄來的?
柳璀覺得一身都又臟又臭,發癢,那拘留所的尿腥味附在她的皮膚上。她去了浴室,迅速洗了一個澡,用干毛巾揩頭髮上的水,對鏡梳了梳頭髮。她出來坐在沙發上,想打開手提包,這才發現皮包是鎖著的,當然,應當是鎖著的。到這時候,她才意識到闞主任順手遞給她一把鑰匙,的確有過鑰匙。她摸了摸褲袋,鑰匙在。
看來她是走神了,被這些整日奔忙國家大事的人弄糊塗了。鑰匙一伸入,鎖就彈開了。
她揭開包蓋,裡面基本上是空的,有一個棕色包裝紙的袋子,打開來是整齊的人民幣五十元一迭一百張。一看就知道是銀行里捆的。旁邊還有十張一百元零幣――這個李路生還知道多帶點錢給她用。
還有一些揉皺的報紙。可能是他臨時抓了一個有鎖的皮包。也可能這事是闞主任安排的,那麼這裡的六千元,也是挪用的公款?
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他們一路上都在談幾十億幾百億的錢。不會,李路生不會是這種人,他整天生活在公事里,每月的工資恐怕用不了,這點小存款應當有,不會與三峽庫區投資沾什麼邊。她在美國邊讀書邊在實驗室工作,後來又一直在研究所,工資不低。但她也沒有亂花錢買名牌貨的習慣,所以手頭一向也不覺得缺過錢。
不過她還是不由自主把錢袋趕快放回皮包里。在這個人人談錢的地方,她不願意與錢打交道。
柳璀發現自己小腿手臂和耳根後毒蚊子咬過留下的紅點,又癢又痛。她打電話,這個旅館居然沒有醫護室,總台好不容易送來半瓶碘酒。她坐在床沿,挽起褲子,兩個膝蓋撞傷的地方腫塊更大了。她小心地擦了碘酒,把手腕擦破的地方消了毒,然後才到鏡子前,抹耳根後面。房間里頓時有股碘酒氣味,不過小時她就喜歡這氣味。
看看手錶,八點剛過。她拉開窗帘,四周的群山沉落在陰霾的暮色里,山下的燈影一叢叢生起,江上的那些旅遊船一排排的艙位,張燈結綵地駛過,江水拉起一長條亮閃閃的鱗蛇。而背景的峽山卻是黑黝黝地毫無動靜,幾乎是天老地荒一直沒人跡似的。突然船的兩翼向江兩岸打起探照燈,貼燙著洶湧起伏的江面,光線擦過水波,彷彿發出唰唰的聲音。
她走回床上,因為有床在眼前,人就想躺上,一躺上,人就覺得累。生活中很多事情發生得太快,她一生難得遇到那麼多讓她困惑的問題,全擁擠在這幾天了。
剛要合上眼,她突然想起,陳阿姨與她說好晚上見面,她無論如何應當去一次。況且,錢已經到了,就應當趕快送去。
她推開酒店的旋轉門,警衛畢恭畢敬候在一旁,穿得像民國大元帥,肩章還帶流蘇。她請他給叫個出租。那個青年為難地抓抓後腦勺,幾乎把那頂高高的帽子給推落下來。他說這個城市不大,計程車好象不多。
柳璀看出這是個剛上班的鄉下青年。
正在這時,一輛計程車滑到大門的車道上,那青年有點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去給柳璀打開門。
她說去鰣魚巷,司機用本地話重複了一下,柳璀也用她認為最地道的四川話重複了一下。這個司機大概以為這裡的住客不會在這個時候到舊城去。
下過雨後,空氣異常清新。一路上,司機話倒是不多,哪個城市的出租司機都一樣,察言觀色,對什麼人說什麼話。柳璀還是想聽聽,就用四川話問了一句:
「你們良縣的幹部啷個樣嘛?」
司機愣了一陣,習慣地朝汽車四周看了一下,然後神神秘秘對柳璀說:「這個地方有妖氣!」
柳璀愕然,完全沒想到問出這樣的答覆來。開車的是個很年輕的小夥子,似乎沒有必要相信這一套。但是司機一開腔,話就往外倒:
「這裡鬼氣十足,人在這兒平地無事也三災四病,我們這兒的老年人說。你看這山上建的大批的商品房,完全像個棺材盒子,現成的懸棺!」他騰出左手搖下車窗,繼續說:「當官做民,一樣會中祟。窮山刁民,惡水貪官。像你這樣的外地人得注意,當心被人害。」
柳璀不高興了。她說:「難道這裡不是中國最漂亮的山水?」
「來看的覺得漂亮,住的就不一樣。」
柳璀忽然明白,司機說的是很真實的大白話,一點不神神鬼鬼。父母原來是到這裡來「住」的,不像她是來看的,所以她至今還沒有明白這個良縣為什麼成為母親心裡一個結,始終過不去,忘不掉。
並不寬的路上,有一輛車門未關的私人小客車,那售票員招呼路人上車,聲音大得如高音喇叭,那車走走停停,隨時有人不等車停好就跳下,對面有運貨卡車駛來,看起來十分危險。不過那下車的人一側身就閃過了,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走自己的路。
她正看得出神,司機問,「鰣魚巷幾號?」
車子是開不進去的,那是下坡的石梯路。司機是有意考她。
她說,「就在這裡好了。」掏出錢,她就下車。付錢時看到司機似乎在訕笑,她覺得心裡有點慌,那表情有點像他說話的腔調,裝神弄鬼似的。
柳璀東一腳西一腳摸進黑糊糊的巷子里,找到陳阿姨的家,見到陳阿姨的臉,她才定下神來。陳阿姨背對屋裡昏黃的燈光,驚叫:「這麼晚你還來,吃過飯了嗎?」
柳璀這才想到一直沒有想起應當吃點東西,李路生讓她自己去吃晚飯,她卻心不在焉又走了出來。被陳阿姨一問,她感到肚子餓極了。
她搖搖頭。
陳阿姨拉著她的手,直接進到裡屋。外面的小木桌搬了進來,屋子稍調整了一下,也清潔過了。矮矮的桌子上擺著杯盤筷子,不知是等著什麼客。
她在小凳上坐了下來。屋子裡還是有中藥味,不過,她已覺得不難聞了。房間里開著窗,江風習習吹來。陳阿姨笑了起來,說:「我料著你要是來得了,恐怕就是沒有吃飯。」她去了廚房,鍋里傳出燒煮的香味。沒一會,她給柳璀端來一碗蛋炒飯,一小盤自己做的泡菜,還有一碟豆腐乾。「蝶姑去醫院了,我想到你會來,讓她代我去。」
「她病好些了嗎?」柳璀問。
「她說好些了,不過我怕她又反覆,所以還叫她吃藥。」
陳阿姨這話提醒了她自己,她到廚房拿起一包用紙繩綁紮得方方正正的草藥,放進罐里,放上一大勺水。然後蹲下,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