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與止庵對談錄
《阿難》:流散文學
止庵:聽說你有一部新的小說《阿難》要面世,大概是什麼樣的題材和背景?
HY:表面上算國際歷史題材。故事發生在現在,地點在印度。我認為題材上是所謂「流散文學」。現代世界大量的移民,尤其是知識界的移動,構成了一種新的文化現象。當然也包括先前的移民後代,例如奈保爾這樣的人物,構成了一個全球性的「無根族」。流散這詞,Diaspora,原是希臘詞,指的是《聖經》中說的猶太人長期流散。猶太人這樣的「散居民族」,只能靠文化上獨立貢獻而立足。在當代,這種流散就不是個別民族特有的現象,幾乎各個民族都有。但是可以說,中國和印度,是兩個「大流散民族」。所以流散是我的衷心關懷。西方各大學現在都有這個系科,稱為Diaspora studies。我自己應該算是一個流散文學作家吧。
此長篇在這兒,請讀者自己看吧。成佛成魔在一念:流散本身不是一件值得羨慕的事情,我只能說,痛苦出詩人。
止庵:好像有不少作家都喜歡這樣寫作品:他生活在這個地方,卻寫那個地方,這幾乎是一類文學。比如張愛玲,她寫香港時人已經在上海了,寫大陸時人又去香港了。那麼這種跨越了時間和地域的寫法,在創作時與寫此時此刻身邊的事情,感覺有什麼不同?
HY:想像力更豐富,發揮得更自如,沒有什麼限制。我讀過一本書,講有一種人在做夢的時候,腦子裡可以意識到是在做夢,在夢中又在做夢,而且知道哪件事情錯了,哪件事情是對的,這樣的人就已經有了一種德行。有的人做夢還不知道是在夢中,懵懵懂懂的嘩一下就醒了,或是給嚇醒了,或是做了什麼事情很後悔。但有的人在夢中可以糾正自己的每一件事情。他可以在夢中重新來做這件事,這樣的人就跟其他做夢的人不一樣。所以你剛才所說跨越時空的寫法,它也可以成為有意識的藝術行為。在寫作上,就可以看到流散文學的一個重大特徵:它實際上不是「移民文學」這樣簡單化的稱呼所能概括,它體現本土與異國之間的一種文化張力:相互對抗,又相互滲透。
止庵:也許作家寫的不是自己身邊正在發生的事情,可以看得比較清楚,比較透徹,另外在安排上也比較自由。至於地域上的背景,可能是虛幻的,當然也可以找到一些與當地的聯繫,但畢竟用不著那麼切實。另外人在異域,常常有飄泊之感,沒有根,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流亡歐洲的白俄作家,譬如蒲寧,就寫過不少類似的作品,充滿了失落感和滄桑感。
HY:對,比如石黑一雄、奈保爾的作品幾乎都是寫這樣的東西,沒有精神的故鄉。
止庵:二戰以後美國一些猶太作家,像辛格、貝婁、馬拉默德等,也是這種寫法,雖然寫的是身邊的事情。這實際上包括兩方面,一是把人物放到異域的背景,一是人物與他所處的環境、他賴以生存的土壤喪失了聯繫,滄桑感、失落感都是因此而生的。
HY:甚至可以追溯到《奧德賽》。人回到故鄉來,尋找一些東西,結果找不到。
止庵:也可以說,這實際是一種模式,或一種方法,當然每個作家有他具體可以發揮的東西。
HY:比如我自己,我就感到沒有根,身體浮在空中。從80年代離家到現在,都在路上,與那個寫《在路上》的美國作家在路上完全是一樣的,經歷過很多事情,直到我走到西方。前後花了二十年。對寫作者來說,住什麼地方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但眼界和心境卻不同。如同我看美國與阿富汗的戰爭可能就和別人不一樣。文明衝突將會是一個幾十年的大題目。這是大題目,暫且不談。說小題目:十年前英國保守黨主席泰比特,他提出:「打板球,或是打足球,你為誰歡呼,就是哪國人」。這個「泰比特測試法」還真難處理。當時泰比特到倫敦大學演說,汽車剛進校門,就被學生包圍起來猛踢猛砸。這當然解決不了問題,因為現在同一個問題,已經不用拳腳,而是用戰爭。哪怕這次戰爭過後,「泰比特測試法」依然會是一個綿延幾個世紀的巨大問題,與過去民族依地域而居很不相同,全球化就不可能封鎖國界。無論《K》還是《阿難》都是寫這衝突,寫我們內心深處的「泰比特測試」。
我想世界文化的分裂,現在已經是對抗勢態。歐洲的白人,自從多佛事件、澳大利亞船民事件之後,對「移民」兩字,談虎色變。但是沒有移民,哪來現代世界?
《K》和《阿難》都是寫中西文化衝突與調節的困難,哪怕情人之間,最後都難以溝通。奇怪的是,有些作家寫異民族愛情,除了上床,除了「濕了」,其他毫無問題。這太奇怪。我不是又在指責「新新代」作家。如果異族男女之間,只有享受,毫無難題,無須反思,這還算文學嗎?這比言情小說還要沒頭腦。我這麼一說,又有年輕作家指責我落伍。我想請教這怪事:為什麼中國的「新新」小說,上了床就一勞永逸?
我不會漠視這個問題:中西文化衝突的愛情悲劇,一曲永恆的哀歌。
止庵:你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受到一些什麼影響么?比如看了什麼書,讓你覺得有一種契合之感?
HY:寫作本身,是一種創造,沒有什麼書可以影響我。當然在思考階段——好多年的思考——我讀了一些宗教方面的書,讀《心經》和《金剛經》,臨睡前,默默地念,連南懷謹的書也看:彷彿見廟就燒香,心境空闊。也讀了福斯特《印度之行》;當然,要表現現代人在文化困惑中的痛苦和失落,這些書只不過是知識準備。
幾乎我所有的長篇甚至短篇都有一條河流。比如《飢餓的女兒》裡面是長江上游,《K》裡面還是長江中游,《阿難》裡面是恆河。恆河每夜穿過我的心。中篇《一鎮千金》和《給我玫瑰六里橋》也有河流。河流給我生命,我賦予河流人性。從這個意義上說,沒有任何一本書比得上河流對我的影響。我寫任何東西,只要一沾到河流,我整個人就變了,我就是那條河。
止庵:你說河流構成了你作品的一部分,是說它是作品裡的一個意象,或是情節的一個因素?一個背景?一種象徵?
HY:它是一種象徵。《飢餓的女兒》中,當我跨過了那條河,我命運就不一樣了。再比如《K》里的朱利安,他最後一次跨過了那條河,離開了中國,也象徵著他永遠都不可能與這個民族融合,對這個國家的文化永遠都不能夠理解,即使對他所愛的女人,他永遠都不可能去愛。他沒有愛的能力。他穿過這條河流好多次。每一次當他受到衝擊或受到阻礙,他都要跨過河去,到對面去尋找一些他的東西,可是他找不到,他其實是一個失敗者,我對他充滿了同情。
《阿難》也有這種象徵。在恆河邊,兩家人的孽緣與劫難,一家是中國人和印度人,另一家是中國人和英國人。他們在二戰時期結下的恩恩怨怨,現在由他們的下一代人來承擔前輩的罪孽。這條河穿過他們的命運半個世紀。印度每十二年一次都有一個昆巴美拉節,印度教徒在這條河邊沐浴,洗滌罪惡病痛,祈求上天堂。這條河真能洗掉一切罪孽嗎?其實我在這裡是對宗教狂熱的一種否定。河是存在的,宗教是可敬的,狂熱卻是人類永恆的悲劇。
止庵:你在作品裡安排了這麼一個象徵因素,對於主題和背景的深化,也許是有好處的。很多甘苦只有作者自己才知道。寫小說的人有些特殊體驗是別人很難掌握的。張愛玲的《色戒》,實際上通篇都是鋪墊,關鍵處只是女主人公說出「快走」這兩個字,換一個作家來寫,肯定不一樣。假如別的作家去寫《追憶逝水年華》,可能就是一個短篇小說,像伍爾芙的《牆上的斑點》,別人寫,可能只是一句話。卡爾維諾的《命運交叉的城堡》,對於一個現實主義作家來說,簡直什麼也沒有寫。
HY:是這樣的。
有心與無心
止庵:另外還有一個問題,是作家的意識,或者說思想,他對世界總的認識。舉個例子,我覺得魯迅比沈從文偉大的地方,正是在這裡。沈從文在視點和立場上未免太認同於他的人物了,而魯迅在用第一人稱寫作的時候,也是與人物若即若離的。講得刻薄些,沈從文還是有一點兒「廉價的同情心」。
HY:沈從文的確與魯迅不同,魯迅根本就沒有心,沈從文有心。
止庵:沈從文是凡人,魯迅是超人。
HY:他們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作家。
止庵:但是那種有心的作家,恰恰在這裡有些東西逾越不了,有個障礙。你剛才談到佛教的問題,實際上佛教的視點不是個人的,而是天的視點,是在所有眾生之上的視點。它能體會每一個人的痛楚,同時又超越每一個人。所謂憐憫之心,就是知道人間這些痛苦,但是也知道不可能不痛苦。所以魯迅反倒是有憐憫之心的,而沈從文的局限性就在這裡,當然拿這個來責備他也不對頭,因為很多作家,如老舍、巴金都是這樣。你剛才說沒有心,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