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婆羅尼斯最初的印象,還是趕讀玄奘的《大唐西域記》。裡面記載婆羅尼斯,「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長十八、九里,廣五、六里。閭閻節比,居人殷盛,空積巨萬,室盈奇貨。」玄奘怎麼有點像馬可波羅?只不過馬可波羅激起西方人的探險熱,玄奘只引出一本無窮無盡開玩笑的《西遊記》。中國人看來不是很愛財,不然的話,犯不著我現在到婆羅尼斯來追阿難。
我想在火車到達之前,得把腦子裡亂亂的東西清理一遍,得有空間來裝真實的婆羅尼斯,如果阿難在那裡,那裡就會有太多的故事,真真假假糾結不分。
這倒不是我計畫沿著玄奘的路走一段,我著迷於他書中的路線,他總是能發現奇蹟,總是能有艷遇,男女之事是一般的艷遇,我說的艷遇是猝然遇上純粹的美——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那快樂的一瞬間。
我去年幾乎答應一個出版社走新疆一趟,就是因為迷戀這和尚。當時沒能下狠心背旅行包,是被俗務拖住了,但那段時候惡補一些書,收集與和尚有關的資料,還是有用。記得讀到一段密宗忠告,據說來自印度。
奄!維朝霞,祭祀馬之首也。日,眼也。風,氣息也。口,宇宙之火也。年,祭祀馬之身也。天,背也。兩間,腹內之虛;地,腹外之隆也。方,脅也。方之間,肋也。晨,上身也,暮,下身也。其欠伸也,閃電;其震動也,轟雷;其溺也,則雨。語言,固其聲也。
而我接著寫下閱讀體會:
多吃粗糧,少剩飯,想著飢餓的年代。
熟記喜歡的詩歌。
相信有愛情存在。
多給母親打電話。如果不行,至少在心裡想著她。
魚缸里,死了一條紅魚。我很傷心,是餓死的。趕快餵食。節哀節哀。那麼不要孩子是對的:孩子有三長兩短,補一個就不會像魚那麼簡單。
記得那天魚餓死的時候,丈夫說我魚都養不活,還能養人嗎?他嘲笑我的無能,並不專指我不願生小孩。孩子是一個女人的內在青春,有孩子,這女人永遠年輕,沒有孩子,這女人一天之中就會走向老年。我懂,我與孩子失之交臂,完全是命運作弄,那是一道不會癒合的傷口。所以對丈夫之說法,我也不能看成是污辱。魚是魚,人是人,一清二楚。
看看他找的女人,差不多都是與我完全不同的類型:年齡偏大、相貌無特色、肥胖、沒有文化、不愛整潔。很可能他與她們是肉體關係,因為性關係好,也不必在意其他關係。對此我也不要在意,這是他的審美和價值觀念。我到印度來,他知道了說:旅行歸旅行,寫作歸寫作,兩者得而兼之,倒也不錯。他並不是完全投反對票,反而說,若我需要他,他願意效勞。我希望我能換一種角度看他,他是沉重的,女人就是沉重的脊骨。我越熟悉咖喱味,越認清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記得蘇菲告訴我,她特別喜歡印度。
我當時覺得她在幻想,因為她說她從未到過印度,只是非常欣賞印度舞蹈。而印度音樂的層次很高,接近冥思境界。
我當時鼓勵她說下去,心裡卻認為她只是看了幾部印度電影,那也是傳媒業的職業需要。
果然她說:看過印度導演拉吉的作品嗎?他早期的電影,《音樂沙龍》,美得驚人。下面的話,我就不想聽了。說電影反映現實,就像說我能在火車窗口找到阿難一樣。
不過我現在回想,說起印度的蘇菲,是另一個她,仔細,周到,平心靜氣,無爭無求,是那個我在心裡不斷與她交談的蘇菲,更懂得我、更理解我的唯一知心女友。那麼,當時她在想什麼呢?
火車基本準時在傍晚五點一刻到達婆羅尼斯。我提著行李到月台上,看著接站的人下車的人從我身邊擠過,我的心就發毛了。退役的辛格上校,你在哪裡?婆羅尼斯雖然沒有玄奘說的那麼大,但也是個迷宮:我得馬上弄到當地的地圖和住宿資料。幸好,火車站裡的服務處還沒有關門,工作人員熱情周到,我拿到市區地圖、觀光景點、旅館、購物、三輪車出租等一大堆印刷品。
我掏出手機,卻沒有信號。重新啟動後,還是照舊。
火車站大樓有三層,居然找不到一個能打國際長途電話的地方,只好出來。我很著急,想知道蘇菲對我已經來到婆羅尼斯的反應。我等不及找旅館住下再上網聯繫。這兒打電話到香港不便宜,熱熱鬧鬧走了五分鐘,有三輪車人力車和小販跟著一串,終於看到路邊雜貨店掛著STD-ISD-PCO的牌子,可打長途電話。胖胖的女店主幫著我把行李提進店,讓我坐在椅上,遞給我一杯茶。「你穿得好漂亮。」她的英文相當順耳。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穿了在亞格拉買的紫色旁遮比,很合身。印度服裝使我的身段也顯得修長了一些。而且裙子繡花做功細,領子是中式旗袍式樣,圍巾隨意披搭在胸前。我腳上穿了平底繡花拖鞋,有一種流動美感。很舒服,入鄉隨俗,人們對我印象就好些。
撥通蘇菲的辦公室電話,可是沒有人,家裡也一樣。再試手機,關機,有聲音在說可留言。我等了一下,喝完茶後再撥,才通了。原來她整個下午都在開會,不得不關機。因為擔心我會打電話,借口上衛生間,才開機幾分鐘就接到我的電話,她很興奮:
「你到了婆羅尼斯,印度最美的地方,是不是?」
她怎麼知道?她對印度熟悉程度總讓我吃驚。我說,「到了,下一步呢?」
「你找一個辛格上校。」她說。
她的話嚇了我一跳。我與茅林的談話,她怎麼會知道?
「什麼辛格上校?」
「一個印度退役軍官,他是阿難的朋友或親戚」。
我的天哪!阿難在印度有親友!我還以為我到印度找阿難,是作出一個大發現。看來我只是某些人棋盤上的卒子,知道我只能朝前走,隨時可以動我一步,不然就讓我懸在那裡等待命運冰冷的手指。
「究竟什麼關係?」我的語調相當不高興了。
總是這樣,蘇菲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像個姐姐。「我真不知道是什麼親戚關係,我只是看到阿難的通訊本上有過這樣一個地址」。她的聲音至少很坦率誠懇。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也拿不準。我覺得你有運氣,或者說第六感。既然你自己來到婆羅尼斯,那麼辛格上校就是一個有關人物了:是你證實了我的猜想。」
我不是卒子,我是試劑。再想想,跟蘇菲鬧氣無益。現在已經是我自己的事:我非要弄個水落石出。
「好吧。給我地址」。
「Godaulia區,StuartStreet28號。我馬上發到你的電子信箱。不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地址?」
「怎麼回事?」
「50年代的地址。」她那邊背景有翻筆記本的沙沙聲響。
「你怎麼知道是50年代的?」
「好像吧」。蘇菲答非所問,接著不作聲了。其實我知道:她偷看了阿難的一些東西,日記本地址本之類。這不算罪過,她應當知道一些底細,不然幾乎不近人情。
「50年代的,還能找到嗎?」我有意顯得不耐煩。
「我只找到這箇舊地址。」
「你還是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我。」
蘇菲幾乎是哀求了:「我不會瞞你。若背後有故事,還得靠你去弄清楚。」
擱了電話,我邊付錢,邊想她有什麼必要全部跟我說清?又有誰能全部說清?她說什麼來著,「若背後有故事,還得靠你去弄清楚。」也是對的,不然要我來印度做什麼?如果她都能做到,她完全不需要我。那她一定是試過,不行,才來找我。
比起德里,婆羅尼斯氣溫高一點,這兒的人大都穿襯衫,穿薄毛衣的極少,天好像也黑得晚些。我進了一家店,簡單吃了烤肉餅子,就按照旅遊介紹資料說的,叫了一輛人力車,講好15個盧比直接到老市區。從地圖上看很近,卻走了好長時間。
這個城市位於恆河西北岸,歷史悠久。追求生命真相的迷惑的人喜歡聚集在此苦修。自古以來,印度教徒相信,只要在這裡的恆河中沐浴,就能洗去一生犯下的罪孽與病痛,靈魂變得純潔而升天。這兒是聖城,好比伊斯蘭教的麥加、基督教的耶路撒冷。印度教徒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婆羅尼斯的恆河邊咽下最後一口氣,知道來日不多便來這兒等死。也有死後家人將遺體運來此處火化,骨灰撒入河裡。火化要有錢買木材,沒錢的只好把屍體扔入河裡餵魚。據說靈魂也能成正果,從此超生。
老市區哥德利亞,蜿蜒在恆河邊的平台,四通八達的石階,沿河岸是錯綜複雜的小巷,古色古香的房屋廟宇,彎彎的河面上一艘艘小木船,浸泡在河裡的信徒,岸上打坐的僧人,石階上火葬儀式的迷煙,寺廟的鐘聲。
一路上都是攤位,女人們包著頭巾席地而坐,賣著大串大串紅花、香蕉、西紅柿、土豆、四季豆、辣椒、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