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的時候,我是個十分沉默寡言的少年。父母很擔心,把我領到相識的一個精神科醫生家裡。

醫生的家位於看得見大海的高坡地段。剛在陽光朗朗的客廳沙發上坐下,一位舉止不俗的中年婦女便端來冰凍桔汁和兩個油炸餅。我小心——以免砂糖粒落在膝部——吃了半個油餅,喝光了桔汁。

「再喝點?」醫生問。我搖搖頭。房間至只剩我們兩人面面相覷。莫扎特的肖像畫從正面牆壁上如同膽怯的貓似地瞪著我,彷彿在怨恨我什麼。

「很早以前,有個地方有一隻非常逗人喜愛的出羊。」

精彩的開頭。於是我閉目想像那隻逗人喜愛的山羊。

「山羊脖子上總是掛著一隻沉甸甸的金錶,呼哧呼哧地到處走個不停。而那隻金錶卻重得出奇,而且壞得不能走。這時兔子朋友趕來說道:『喂小羊,幹嘛總是掛著那隻動都不動一下的表啊?又重,又沒用,不是嗎?』『重是重,』山羊說,『不過早已習慣了,重也好,不重也好。』」說到這裡,醫生喝了口自己的桔汁,笑眯眯地看著我。我默默等待下文。

「一天山羊過生日,兔子送來一個扎著禮品帶的漂亮盒子。裡面是一隻光閃閃的又輕巧走時又準的新表。山羊高興得什麼似的,掛在脖子上到處走給大家看。」

話頭突然就此打住。

「你是山羊,我是兔子,表是你的心。」

我感到被人愚弄了,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每個周日下午,我都乘電車再轉公共汽車去一次這位醫生家,一邊吃咖啡麵包卷、蘋果酥、薄煎餅和沾蜜糖的羊角包,一邊接受治療。大約花了一年時間,我也因此落得個再找牙醫的下場。

「文明就是傳達。」他說,「假如不能表達什麼,就等於並不存在,懂嗎?就是零。比方說你肚子餓了,只消說一句『肚子餓了』就解決問題。我就會給你甜餅,你吃下去就是(我抓了一塊甜餅)。可要是你什麼都不說,那就沒有甜餅(醫生與人為難似地把甜餅藏在桌子底下),就是零,明白?你是不願意開口,但肚子空空,這樣,你勢必想不用語言而表達出來也就是藉助表情動作。試試看!」

於是我捂著肚子,做出痛苦的神情。醫生笑了,說那是消化不良。

消化不良……

接下去是自由討論。

「就貓說點什麼,什麼都行。」

我佯裝思索,轉圈搖晃著腦袋。

「想到什麼說什麼。」

「貓是四腳動物。」

「象也是嘛!

「貓小得多。」

「還有呢?」

「貓被人養在家裡,高興時捕老鼠。」

「吃什麼?」

「魚。」

「香腸呢?」

「也吃。」

便是如此唱和。

醫生講的不錯,文明就是傳達。需要表達、傳達之事一旦失去,文明即壽終正寢:咔嚓……OFF。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14歲那年春天我突然猶如河堤決口般地說了起來。說什麼倒已全不記得,總之我就像要把14年的空白全部填滿似地一連說了三個月。到7月中旬說完時,發起40度高燒,三天沒有上學。燒退之後,我歸終成了既不口訥又不饒舌的普通平常的少年。

大概因為喉嚨乾渴,睜開眼睛時還不到早晨6點。在別人家裡醒來,我總有一種感覺,就好像把別的魂靈硬是塞進別的體魄里似的。我勉強從狹窄的床上爬起身,走到門旁的簡易水槽,像馬一樣一口氣喝了好幾杯水,又折身上床。

從大敞四開的窗口,可以隱約望見海面:粼粼細波明晃晃地折射著剛剛騰起的太陽光。凝目細看,只見髒兮兮的貨輪無精打采地浮在水上。看樣子將是個大熱天。四周的住戶仍在酣然大睡。所能聽到的,唯有時而響起的電車軌的轟鳴聲,和廣播體操的微弱旋律。

我赤身裸體地倚著床背,點燃支煙,打量睡在旁邊的女郎。從南窗直接射進的太陽光線,上上下下灑滿她的全身。她把毛巾被一直蹬到腳底,睡得很香很死。形狀姣好的乳房隨著不時粗重的呼吸而上下搖顫。身體原本曬得恰到好處,但由於時間的往逝,顏色已開始有點黯淡。而呈泳裝形狀的、未被曬過的部分則白得異乎尋常,看上去竟像已趨腐爛一般。

吸罷煙,我努力回想她的名字,想了10分鐘也沒想起,甚至連自己是否曉得她的名字都無從記起。我只好作罷,打了個哈欠,重新打量她的身體。年齡好像離二十歲還差幾歲,總的說來有點偏瘦。我最大限度地張開手指,從頭部開始依序測其身長。手指挪騰了8次,最後量到腳後跟時還剩有一拇指寬的距離——大約158厘米。

右乳房的下邊有塊淺痣,10元硬幣大小,如灑上的醬油。

小腹處絨絨的陰毛,猶如洪水過後的小河水草一樣生得整整齊齊,倒也賞心悅目。此外,她的左手只有4根手指。

差不多3個小時過後,她才睜眼醒來。醒來後到多少可以理出事物的頭緒,又花了5分鐘。這時間裡,我兀自抱攏雙臂,目不轉睛地看著水平線上飄浮的厚墩墩的雲絮,看它們變換姿影,向東流轉。

過了一會,當我迴轉頭時,她已把毛巾被拉到脖梗,裹住身體,一邊抑制胃底殘存的威士忌味兒,一邊木然地仰視著我。

「誰……你是?」

「不記得了?」

她只搖了一下頭。

我給香煙點上火,抽出一支勸她,她沒有搭理。

「解釋一下!」

「從哪裡開始?」

「從頭啊!」

我弄不清哪裡算是頭,而且也不曉得怎麼說才能使她理解。或許出師順利,也可能中途敗北。我盤算了10分鐘,開口道:

「熱固然熱,但一天過得還算開心。我在游泳池整整遊了一個下午,回家稍稍睡了個午覺,然後吃了晚飯,那時8點剛過。接著開車外出散步。我把車停在海邊公路上,邊聽收音機邊望大海。這是常事。

「30分鐘過後,突然很想同人見面。看海看久了想見人,見人見多了想看海,真是怪事。這麼著,我決定到爵士酒吧去。一來想喝啤酒,二來那地方一般都能見到朋友。不料那些傢伙不在。於是我自斟自飲,一個小時喝了三瓶啤酒。」

說到這裡,我止住話,把煙灰磕在煙灰缸里。

「對了,你可讀過《熱鐵皮房頂上的貓》?」

她不予回答,眼望天花板,活像被撈上岸的人魚似地把毛巾被裹得嚴嚴實實。

我只管繼續說下去:

「就是說,每當我一個人喝酒,就想起那段故事,滿以為腦袋裡會馬上咔嚓一聲而變得豁然開朗。當然實際上沒這個可能,從來就沒有聲音響過。於是一會兒我就等得心煩意亂,往那小子家裡打電話,打算拉他出來一塊兒喝。結果接電話是個女的。……我覺得納悶,那小子本來不是這副德性的。即使往房間里領進50個女人,哪怕再醉得昏天黑地,自己的電話也肯定自己來接。明白?

「我裝作打錯電話,道歉放下。放下後心裡有點怏怏不快,也不知是為什麼。就又喝了瓶啤酒,但心情還是沒有暢快。當然,我覺得自己這樣是有些發傻,可就是沒奈何。喝罷啤酒,我喊來傑,付了賬,準備回家聽體育新聞,聽完棒球比賽結果就睡覺。傑叫我洗把臉,他相信哪怕喝一箱啤酒,而只要洗過臉就能開車。沒辦法,我就去衛生間洗臉。說實話,我並沒有洗臉的打算,做做樣子罷了。因為衛生間大多排不出水,積水一窪,懶得進去。出奇的是昨晚居然沒有積水,而你卻倒在地板上。」

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往下呢?」

「我把你扶起,攙出衛生間,挨個問滿屋子的顧客認不認得你。但誰都不認得。隨後,我和傑兩人給你處理了傷口。」

「傷口?」

「摔倒時腦袋給什麼稜角磕了一下。好在傷勢不重。」

她點點頭,從毛巾被裡抽出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傷口。

「我就和傑商量如何是好。結論是由我用車送你回家。把你的手袋往下一倒,出來的有錢包、鑰匙和寄給你的一張明信片。我用你錢包的款付了帳,依照明信片上的地址把你拉來這裡,開門扶你上床躺下。情況就是這樣。發票在錢包里。」

她深深吸了口氣。

「為什麼住下?」

「為什麼把我送回之後不馬上消失?」

「我有個朋友死於急性酒精中毒。猛猛喝完威士忌後,道聲再見,還很有精神地走回家裡,刷完牙,換上睡衣就睡了。可到早上,已經變涼死掉了。葬禮倒滿夠氣派。」

「……那麼說你守護了我一個晚上?」

「4點左右本想回去來著,可是睡過去了。早上起來又想回去,但再次作罷。」

「為什麼?」

「我想至少應該向你說明一下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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