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噁心。我再也不能容忍這個醜陋,下流的女人,她也越來越不能容忍我。我除了背後對她進行詆毀和中傷,當面也越來越頻繁地對她進行人身攻擊。我嘲笑她的趣味,她的打扮,她的偏愛清淡菜肴的飲食口味也成了我取笑她的借口。
「你怎麼吃這麼多?跟頭豬似的!」她吃得多時我這麼說。
「你怎麼吃這麼少?裝什麼秀氣!」她吃得少時我如此道。
我們一見面就吵,舌槍唇劍,極盡揶揄挖苦之能事。先還甭管說什麼臉上都腐蝕著笑,後來越吵兩人越發急,臉也變了色,吵完半天還悻悻不已彼此輕蔑的眼光看對方。
我以比以往更加強烈地想念她。每天一睜眼的第一念頭就是立刻見到她,每次剛分手就又馬上想輕身找她接著吵,惡毒地辱罵她,詛咒她已成了我每天最快樂的事。當我入睡時,這些濺著毒汁的話語仍一同進入我的夢境。我腦子裡簡直裝不進任何其他的東西,只有塞得滿滿的猥褻形容和出口狠訾罵,更多的聞所未聞和駭人聽聞的淫詞穢語還在源源不斷絡繹不絕地晝夜湧入我的腦海。我從來沒像那個時候那麼充滿靈感,思如泉湧。我覺得自己忽然開了竅或曰通靈,呆板、枯燥、互不相關的方塊字在我眼裡一個個都生動起來,活潑了起來,可在產生極豐富、無窮無盡的變化,緊緊圍繞著我,依附著我,任我隨心所欲,活生生用裝配成致人死命的利器,矛頭對人準確擲出,槍槍中的。那時我要寫小說,恐怕早出名了。有時我夜裡忽然想起一個新巧的罵人話,便一骨碌爬起來,直奔高晉家,找著米蘭便對她使用。
我笑眯眯地問她:「你中學畢業幹嗎非得去農場不考技校呢?」她警惕地看著我,知道我居心叵測,可又一時不知圈套設在何處,便反問我:「我幹嗎要考技校?上了技校也不是進工廠。」「不,你上了技校不就可在接著進技(妓)院了么?」
我邀請她和我一起做個遊戲。她怕上當起初不肯。我就對她說這個遊戲是測試一個姑娘是不是處女,她不敢做就是心虛。於是她同意做這個遊戲。我告訴她這個遊戲是我問她一些問題,由她回答,不是處女的姑娘在對答中會把話說露。規則是我指縫間夾著一硬幣,每次必須先把硬幣抽出來再回答問題。然後我把一個五分硬幣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問她第一個問題:「你今年多大了?」她出硬幣告訴了我。接著我問她第二問題:「你和第一男朋友認識的時候你有多大?」她也告訴了我,神態開始輕鬆。
這時我把硬幣夾緊問她第三個問題:「你和第一男人睡覺時他都說了些什麼?」她抽硬幣,因為我用力夾緊,她無論如何拔不出來,便道:「你夾那麼緊,我哪拔得出來。」
旁邊的人轟然大笑。那天,我剛捉弄完她,把她氣哭了,出了高晉家洋洋得意地在游廊上走。她從後面追上來,眼睛紅紅的,連鼻尖也是紅是,一把揪住我,質問我:
「你幹嗎沒事老擠兌我?你什麼意思?」
「放手,別碰我。」我整整被她弄歪的領口,對她道,「沒什麼意思,好玩,開玩笑。」
「有你這麼開玩笑的么,你那麼是開玩笑么?」
「怎麼不是開玩笑?你也忒不經逗了吧?開玩笑也急,沒勁,真沒勁。」「你的玩笑都是傷人的。」
「我傷你哪兒?胳膊還是腿?傷人?你還有地方怕傷?你早成鐵打的了,我這幾句話連你撓痒痒都算不上。」
「我哪點、什麼時候、怎麼招了你了?惹得你對我這樣?」
「沒有,你沒招我,都挺好。」我把臉扭向一邊。
「可你對我就不像以前那麼好。」
「我對你一向這樣!」我沖著她氣沖沖地說,「以前也一樣!」「不對,以前你不是這樣。」她搖頭,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我?」
「討厭怎麼樣?不討厭又怎麼樣?」我傲慢地看著她。
「不討厭我就還來,討厭我就走。」
「那你走吧,別再來了。」我冷冷地盯著她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看著我,小聲道:「能問句為什麼嗎?」「不為什麼,就是看見你就煩,就討厭!」
她用錐子一樣的目光盯著我,我既不畏縮也不動搖,堅定地屹立在她面前,不知不覺踮起了腳尖。
她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你不是不來了么?怎麼又來了?」我一走「莫斯科餐廳」就看到米蘭在座,矜持謹慎地微笑著,不由怒上心,大聲朝她喊道。那天是我和高晉過生日,大家一起湊錢熱鬧熱鬧。
我們不同年,但同月同日,那是羅馬尼亞前共產黨政權的「祖國解放日」那天。「我叫她來的。」高洋對我說。
「不行,讓她走。」我指著米蘭對她道:「你丫給我離開這兒——滾!」大家都勸,「幹嗎呀,何必呢?」
「你他媽滾不滾?再不滾我扇你!」我說著就要過去,讓許遜攔住。「我還是走吧。」
米蘭對高晉小聲說,拿起擱在桌上的墨鏡就要站起來。高晉按住她,「別走,就坐這兒。」
然後看著我溫和地說,「讓她不走行不行?」從我和米蘭作對以來,無論我怎麼擠兌米蘭,高晉從沒說過一句邦米蘭腔的話,就是鬧急了,也是高洋、衛寧等人解勸,他不置一詞,今天是他頭一回為米蘭說話。
「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誰的面子也不看,今天誰的面子也不看,今天誰護著她,我就跟誰急——她非滾不可!」
我在印象里覺得我那天應該有幾分醉態,而實際上,我們剛到餐廳,根本沒開始吃呢。
我還很少在未醉的狀態下那麼狂暴、粗野,今後大概喝醉後也不會這樣了吧。
後面的事情全發生在一剎那:我把一個瓷煙缸向他們倆擲過去,米蘭抬臂一擋煙缸砸在她手臂上,她唉喲一聲,手臂像斷了似地垂下來,她捏著痛處離座蹲到一邊。我把一個盛滿紅葡萄酒的瓶子倒攥在手裡,整瓶紅酒沖蓋而出,洇濕了雪白的桌布,順著我的胳膊肘流了一身,襯衣褲子全染紅了。許遜緊緊抱著我,高洋抱著高晉,方方劈腕奪下我手裡的酒瓶子,其他人全在我和高晉之間兩邊解勸。
我白著臉咬牙切齒地說一句話:「我非叉了你!我非叉了你!」高晉昂著頭雙目怒睜,可以看到他上身以下的身體在高洋的環抱下奮力掙扎。他一動不動向前伸著頭顱很像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上的一個起義士兵。
有一秒鐘,我們兩臉近得幾乎可以互相咬著對方了。
……現在我的頭腦像皎潔的月亮一樣清醒,我發現我又在虛偽了。開篇時我曾發誓要老實地述說這個故事,還其以真相。我一直以為我是遵循記憶點滴如實地描述,甚至捨棄了一些不可靠的印象,不管它們對情節的連貫和事件的轉折有多麼大的作用。可我還是步入編織和合理推導的慣性運行。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一些細節,同時又誇大、粉飾了另一些理由。
我像一個有潔癖的女人情不自禁地把一切擦得鋥亮。當我依賴小說這種形式想說真話時,我便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我想說真話的願望有多強烈,我所受到文字干擾便有多大。我悲哀地發現,從技術上我就無法還原真實。我所使用的每一個詞語涵義都超過我想表述的具體感受,即便是最準確的一個形容詞,在為我所用時也保留了它對其它事物的涵意,就像一個帽子,就算是按照你頭的尺寸訂製的,也總在你頭上留下微小的縫隙。這些縫隙積累積起來,便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空間,把我和事實本身遠遠隔開,自成一家天地。我從來沒見過像文字這麼喜愛自我表現和撒謊成性的東西!
再有一個背判我的就是我的記憶。它歉一個佞臣或女奴一樣善於曲意奉承。當我試圖追求第一戲劇效果時,它就把憨厚純樸的事實打入黑牢,向我貢獻了一個美麗妖嬈的替身。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和米蘭第一認識就偽造的,我本來就沒在馬路上遇見導她。實際上,起初的情況是:那天我滿懷羞愧地從派出所出來後回了家,而高晉出來後並沒有立即離開。他在拘留室里也看到了米蘭,也知道米蘭認識於北蓓,便在「大水車衚衕」口邀了於蓓一起等米蘭出來,當下就彼此認識了,那天晚上米蘭就欠了我們院。我後來的印象中米蘭站在我們院門口的傳達室打電話,正是第二天上午我所目睹的情景。這個事實的出現,徹底動搖了我的全部故事情節的真實性。也就是說高晉根本不是通過我才見到他夢寐以求的意中人,而是相反,我與米蘭也並沒有先於他人的僅止我們二者之間的那段纏綿,這一切純卒出乎我的想像。惟有一點還沒弄清的是:究竟是寫作時即興想像還是書畫界常遇到的那種「古人仿古」?那個中午,我和衛寧正是受高晉委派,在院門口等米蘭的。那才是我們第一次認識。
這也說明了我為什麼後來和許遜、方方到另一個亭子去打弓仗而沒加入談話,當時我和米蘭根本不熟。我和米蘭從來就沒熟過!
她總是和高晉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