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不想被人當作只知聽話按大人的吩咐行事的好孩子,就必須顯示出標誌著成熟的成年男子的能力;在格鬥中表現勇猛和對異性有不可抗拒的感召力。必要的話,只有弄虛作假。我在院門口等米蘭時,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朋友們毫不懷疑我是用通常的方式結識並控制了這個「圈子」。
我焦急地等待院里下午上班的班車儘快開走,我可不想讓我父親看到我居然和女人有了勾搭。
班車準時開走了。我變得有恃無恐,神氣活現地站在大門口伸著脖子張望,我甚至希望過路的院里同齡女孩子留下來觀看我和一個那麼高大美麗的女人的約會。
約定的時間過了二十分鐘,她才在衚衕另一端我完全沒有料到的方向出現。當時我已經在胡思亂想,把種種意外、天災人禍都考慮到了,陪我在門口等的衛寧也嘲笑我被「涮」
了。這時我看到她,一個箭步竄到大門中央,高舉起右臂像歐美港口城市常見的什麼女神矗立在那裡。
她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我,筆直地向我這邊走來,我放下手臂心情複雜地望著她;想來期待著她有一個光輝奪目的再現,起碼也應該濃妝艷抹,花枝招展,給我的朋友們一個不亞於我初瞻其風采的同樣傾倒才夠味兒。可她完全沒有體察我的苦心,隨隨便便在我看來穿得亂七八糟就來了,而且既沒打傘也沒戴墨鏡,一路暴晒臉紅得像個煮熟的螃蟹姿色大打折扣——叫我怎麼拿得出手?
真不喜歡她這麼普通,效果全沒了。
她走近我,臉上露出笑容,「抱歉,我是準時到的,可迷了路,你們這兒的衚衕真夠難找的。」
我挑剔地看著她,一點沒顯出熱情,冷淡地給她介紹衛寧。「你好。」她低頭和身材矮小的衛寧握手。
我們倆帶著她往院里走,她一路看著園林建築讚歎,你們這兒真是挺好看的。「路上遇見的大人小孩都對我們側目面視。她渾然不覺,」這院子挺深,住的人還真不少。「
衛寧悄悄對我說:「可以,夠飄的。」
「她今天沒好好穿。你沒見過平時她的樣兒,那才飄呢——否則我哪會拍她!」
我們帶她到假山,他們全在上面的亭子里抽煙,我發誓他們是看到我們上山後才擺出那麼副隨意的姿態。
享晉一見米蘭就說:「我見過你。」
別人則都是一副倨傲的樣子,他們用拚命抽煙和粗野的舉止來掩飾個人心中的激動不寧。米蘭無論身高還是塊頭都大我們這幫包括最粗壯的方方,坐在我們之間有點像長頸鹿和一群梅花鹿混在一起。「你是不是和於北蓓一個農場的?」高晉問。
「是。」米蘭點頭,她似乎有點不願意提起工作的單位。
「於北蓓跟我們特熟。」高晉說。
「是么,她認識人挺多的。」米蘭微笑著掉臉看假山周的風景,「這假山夠大的,那邊還有兩個亭子。」
院里冰棍房的冰棍制出來了,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冰棍車從山下經過。我下山買了半紙盒小豆冰棍,上來分給大家吃。許遜、方方打打鬧鬧,看到那邊亭子里有幾個小孩在打彈弓仗,便去一人搶了一把彈弓槍,在假山石、樹之間互相射著玩,把小孩追得滿山跑。
我也到另一個亭子搶了一個小孩的彈弓槍,把他兜里的全部紙彈都搜了出來,領著一幫小孩和許遜方方展開對攻。
我希望米蘭受到朋友們的欣賞,如果他們能產生引誘她的念頭我更滿意。我也希望米蘭能對我的朋友感興趣,希望他們多交談,增進了解。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地位牢不可破,所以我樂得大方一些,瀟洒一些,讓別人覺得我這人滿不在乎。
看到米蘭和留在亭子里的高家哥倆從容饒有興趣地聊起來,我感到欣慰。一個麾下的小孩按照戰鬥的原則伏擊了方方,用紙彈擊中了他的臉,把他打疼了。方方急了,追上小孩左右開弓扇了兩個大耳刮子,小孩被打哭了,彈弓便也只得中止。
我們幾個到另一個亭子里吸煙、喘息。他們看著坐在中間亭子里和高晉、高洋聊天的米蘭,輕浮、刻薄地議論:
「一看就是圈子,屁股都給操圓了。」我認為他們的評論極不公正,私心覺得連我的感情都給玷污了,可在哥們兒面前是不能為一個女人辨護的。也跟著笑。
「你覺得她好看么?」許遜問我。
「就那麼回事吧。」我仰著臉說。
「這種女的天安門那兒一幫一幫的。」
「咳,我就是覺得她有錢,每次我們去冰室都是她請我。」
「你動了她么?」「你想我會閑著么?」「哎,趕明兒我發你一個。」許遜拍著我肩膀說。「比這可棒多了,特水。」米蘭在遠處笑起來,頭向後仰,滿面春風,高晉、高洋則一臉壞笑。隔一會兒,笑聲才傳過來,他們又在親熱地交談。
米蘭比手劃腳說著什麼,眼睛四處張望,向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對高晉他們講。
我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咱們過去吧?」我對大家提議。
「過去幹嗎?多沒勁,還不如在這兒坐著。」方方又和許遜打鬧起來。他們互相較著膂力,站起來撕擄看到亭子中間,最後方方把許遜胳膊擰到身後笑著問:「服不服了。」
方方剛鬆開手,他又反撲上去鎖住方方的喉嚨,一邊喊我:「快上來幫一把。」我把煙叨在嘴裡,上前按住方方拚命往後搗的一條胳膊,把他的手腕反擰過來,一邊用腳使勁踢他的岔開撐在地上的一隻腳。那隻腳終於被我踢松,方方失去平衡,坐了個屁股礅。
我和許遜鬆開他,撒腿就跑,直奔中間亭子,方方在後面追。我們笑著跑進中間亭子,方方也追到了。我先告饒:「服了服了,別鬧了。」「彈個缽兒。」我伸出腦袋讓他在額頭上狠狠彈了一下,擦著汗在米蘭身邊笑著坐下看他去追許遜。
他在另一個亭子的方階前追上許遜,打得他「哎喲喲」亂叫他押回來。『跟大家說服了——大聲點!「
「服了!」許遜一跳老高。
米蘭笑著看我們鬧,聽到高晉說什麼,頭往一湊堅起耳朵,「你說什麼?」「哪天你彈段琵琶給我們聽聽。」
「行呵。」她坐直說,「哪天我把琵琶背來。」
「你要會拉小提琴就好了,我爸爸他們軍文工團就缺小提琴。」「會彈琵琶不能拉小提琴么?」衛寧問。
「兩回事。」米蘭說。「一個是彈撥樂器,一個是弦樂,使弓子。」「你可別去他爸他們軍的文工團。」許遜說,「一去先得叫他爸糟踏了。」米蘭光笑,高洋就抓住許遜胳膊,問方方:「是不是還得治他?」許遜跳開逃到一邊,「胳膊都打脫環了。」又對我說,「你說他爸是不是比他們花?」
「沒錯,花得厲害。」我笑說。
高洋追打許遜,反被許遜一路各種勾拳、擺拳打過來,「來呀,來呀。」高洋也以各種拳擊作動招架,兩人花拳繡腿來來往往比划了幾個回合,少著收勢湊在一起點煙抽。
高洋手裡甩著煙坐回來說:「真花的其實是方方他爸,你爸是不是作風問題降過級?」
「你算了吧,我爸哪有那本事。」方方說。
「反正我知道你爸兩老婆,你在老家還有一大哥。」
「那衛寧他爸還娶過仨呢,其中一個還是地主的閨女。」
「爸都死了,還說他幹嗎?」
「死了也得批判那思想呵。」大家笑說。
「你想當兵呵?」我問身邊笑吟吟傾聽的米蘭。
「嗯。」她淡淡地說。「幹嗎不考『戰友』呢?」
「我還考總政呢。」
我討了個沒趣兒,訕訕地不吭聲了。
「哎,你會彈琵琶,那也一定也會彈吉它吧?」許遜衝來米蘭說。「那倒行,撥幾個和弦伴唱沒問題。」
「那我家有把吉它,我拿來你給我們彈首《山楂樹》吧。」
「得得,你鬧不鬧呵?」我說許遜。
「晚上吧。」高晉盯著米蘭說,「晚上你別走了,咱們到假山來唱歌。」「你不能晚上不回家吧?」我問米蘭。
「那倒無所謂,我今天出來倒是和家裡說了回農場。問題是我晚上不走住哪兒呵?」
「這你放心,我們這兒可有的是地方住。」許遜笑著說,「你願住誰家都行。」「那我挑一家吧。」米蘭笑。
「就挑我吧。」許遜拍著胸脯,「我那兒涼快。」
大家便笑,米蘭也隨著笑,給了許遜近乎一個媚眼。
「哎。」她扭頭對我說,「你家能洗臉么?我覺得我臉上特臟,風吹了一下午。」「你怎麼隨隨便便就說要在我們這兒住?」路上我埋怨她。
「怎麼啦?不好么?」「當然不好了,」我提高嗓門說,進了家門給她打洗臉水,暖瓶里已沒多少熱水,我往盆里倒的時候不留神把水鹼也倒了進去,「你知道我們這兒都是什麼人?」
「我看你們院小孩一個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