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瞪瞪地盯著太陽,強烈的光線刺得我眼冒淚花,我掏出副墨鏡戴上。「何雷,」石靜既興奮又羞澀地從醫院門診樓里向我跑來。「我一切正常,你呢?」
「我也一切正常。」我笑著說。
「太好了,我本來就覺得婚前檢查純屬多餘,咱們能有什麼病?倒弄得象艾滋病攜帶者似的緊張半天。」
「我不想跟車回去了……」
「我也不想跟車回去,正好咱們趁機上街轉轉。」石靜挽住我的胳膊嘴一直不停說著笑著出了醫院大門。
街上行人稀少,駛過的汽車都開得飛快,熱風陣陣襲來,烘得人既燥熱又愜意。商店裡空空蕩蕩十分安靜,售貨員一個個都睡眼惺松懶洋洋的,電風扇嗡嗡作響。
石靜走在我身邊,細細的高跟鞋磕在方磚路面上響聲清脆,儘管天氣悶熱,但她的胳膊仍舊光滑乾爽。
一家百貨商場的大廚窗內陳設著一套舒適的淺色傢具,按標準小家庭居室的格局布置著,並點綴著塑料花洋娃娃之類,色彩艷麗的物件製造點幸福氣氛。
「我喜歡這傢具的樣於。」石靜鬆開我,食指接著玻璃窗說。
「那就買吧。」
「一定很貴又一定有,只是樣子。」
「那就算了。」
「可我是真喜歡」石靜戀戀不捨,小跑幾步才攆上我,重又挽住我的手。「看了這套傢具就覺得咱們訂的那套土了。」
在一家櫥具商店門口,石靜說等等,拉著我進去看不鏽鋼餐具,揀揀挑挑,舉著刀、叉、匙問我,「買不買?」
「隨便。」我說。
在一家床上用品商店,她又撫摸著圖案漂亮的絲綢被面、針織床單之類的再一問我:「買不買?我喜歡。」
「隨便。」我還是那句話。
「你喜歡不喜歡?」她問我。
「無所謂,」我說,「無所謂喜不喜歡。」
「你摘了墨鏡看看,戴著墨鏡當然看什麼都一片灰了。」說著動手摘我墨鏡。
「停手!」我一聲喝,嚇了她一跳,縮回手,「少他媽動我。
實話先告你,老子不喜歡,都不喜歡,看見這花花綠綠的東西就煩。
四周人都看我們,石靜忍氣沒說話,我們一起往外走。到了外邊,站在太陽地里就吵。
「你煩什麼?把話說清楚。」
「什麼都煩。」我悻悻看著一對勾肩搭背走過去的青年男女,獨自往前走,「少羅嗦。」
「也煩我?」石靜趕上來,攔住我,炯炯地隔著墨鏡逼視我。
「也煩你。」我繞開她繼續往前走。
「就知道你現在煩我了。」石靜在後面咬牙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還沒登記。」
我不吭聲往前走。
「怎麼!」石靜在後面叫,跟著我,「有本事你說話呀,沒人賴著你。」
「你瞧你那兒。」我站住,回頭看著她,「頭髮跟麵條似的還披著,嘴唇塗得跟牙出血似的,還美呢。」
「我樂意。」
路邊兩個賣汽水的小夥子噗哧一樂,見我看他們,忙低頭滾動排列在冰塊上炮彈夾似的氣水瓶。
我再看石靜,她站在街當間哭了。
我呆立片刻,拔腿就走。走了很遠回頭去看,見石靜仍垂頭抹淚站在原地。
「檢查結果怎麼樣?」
一進工地迎頭碰見吳姍,她劈面就問。
「沒事。」我說,「就說是休息不夠,睡兩覺就好了。」
工會小劉騎車過來,見我就笑嘻嘻的,「介紹信全給你們開好了,快去拿吧。」
「先擱你那兒,回頭去取。」
我一路跟人打著招呼,腿腳不停地往裡走。
吳姍狐疑地瞧著我的背影。
我走到工棚板房前,沒有進去,拐了個彎,踩著一大堆砂子,從堆放的水泥預製件之間穿過去,進了一座未蓋完的樓房。
我沿著裸露的散布堆積著施工渣土的樓梯,一級級走上去,直到樓頂。樓頂上風很大,四周護牆尚未砌造。我走到樓頂邊沿,腳下是一排排濃郁的樹冠的密如蛛網的街道,行人車輛穿行其間,遠處一座座高大建築,有的光華熠熠有的尚未完工圍構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風從地面刮過,捲起股股細微的尖土。天空湛藍耀眼,雲彩透明的幾乎無形不為人所察覺地飄逸而過;遠處象山構成一條逶迤連綿的陰影。四下靜悄悄的,在這無邊的靜謐中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和召喚。
一塊巨大的帶窗洞的頂制板,被吊車有力的吊臂懸鉤著從我腳下緩緩划過,一聲聲尖銳的哨聲從地面清晰傳來……
黃昏,我在董延平的宿舍里找到石靜。他們一幫人正在說什麼,見我進來石靜先閉了嘴。
董延平笑著說:「怎麼著?這個淚痕未乾,那個又紅著眼進來。」
我沒理池,沖石靜說:「吃飯了還坐在這兒幹嗎?」
石靜沉著臉不理我。
董延平接茬兒說:「正控訴你呢。」
「走走,吃飯去。」小齊先站起來,招呼大家往外走,把我和石靜留在屋裡。
「還生氣呢?」我走近石靜說,「走走,吃飯去,沒聽說二百五有記仇的,一般都是事過就忘。」
「少嬉皮笑臉。」石靜說,「你餓你吃去,拉我幹嗎?」
「你不餓呵?」
「我餓不餓關你什麼事?我餓死渴死活該,用不著你來裝好人。」
「飯票不是都在你那麼?」
石靜冷笑:「就知道是為這,我餓死不餓死你才不管呢,給你給你……,從今之後咱倆再沒關係了。」
石靜掏出裝飯票的夾子沖我摔來,邊哭邊說:「我不找你,你也別來找我。」
「好啦好啦,我說一句,你說十句,成心使矛盾升級。怎麼著?非弄成動亂你才舒坦?」
「不聽不聽,少跟我說話。」石靜背對著我使勁搖頭。
「好啦好啦,汽車跑一程子還停一停呢,你不是不也該到站樂?」
「你要這麼說,我就永遠不到站。」
「一條道跑到黑?」
「嗯。」石靜說,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旋又正色指著我道:「何雷,你這人怎麼就能紅一陣兒白一陣兒,說狠就狠,翻臉不認人,什麼揍的?」
「變色龍揍的。」我虛心誠懇地說,「確實不地道,親者痛仇者快,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朝花夕拾,連我也覺得特沒勁。這也就是我自個,換別人這樣兒我也早急了,要在怎麼說正人先正己上樑不正下樑歪,我本人這樣兒怎麼還能再嚴格要求你象個正人君子。」
「你就貧吧,」石靜笑,「就會跟我逞凶,踩完了人又給人撲粉,里挑外撅,好人歹人全讓你一人做了。」
「窮寇勿追,得饒人且饒人,你就別逼著我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也算奴顏婢膝了。」
「我說不依不饒了嗎?」石靜委屈地說,「我早不氣了,可想想還是有點氣,我這輩子受過誰的氣?我媽都沒給我氣生,當你老婆倒受起你的氣。」說著滴下淚來。
「好啦好啦,就別再說了,越說越沒完了。」
石靜用手絹堵著自己鼻孔,狠狠白我一眼:「這會兒賺我說多了,你說我的時候呢?你怎麼那麼痛快?」
「好好,談吧,想說什麼說什麼,怎麼解氣怎麼來。」
我這麼一說石靜倒沒話了,半晌才說了句:「你這人壞透了。」
「對對,」我賠笑,「可天下這麼壞的也不多,挑出這麼塊料還真得有點眼力價兒。」
「還不是我瞎了眼。」
「走吧走吧,跟誰有仇也別跟飯有仇。」我擁著石靜往外走。「你這一哭真哭得我肝腸寸斷心如刀絞。」
「再壞還跟你鬧。」石靜得意地往外走,走了幾步停停,「等等,我擦擦臉。」
對鏡凈臉勾粉,鼓搗半天,嘟著嘴:「眼睛都腫了。」
「好看,」我說,「紅腫之處艷若桃花。」
「一個老粗,臭撰什麼!」
晚飯時,大食堂人比中午少多了,飯菜質量也比中午差多了,好一點的菜大都是中午剩的。石靜心情已恢複如常,腫著眼睛和董延平他們逗貧說笑唇槍舌劍。
我看到吳姍匆匆走進來,買了份飯菜坐在遠處一張桌子上吃,招手叫我過去。
吃飯談笑仍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董延平提醒石靜:
「噯噯,有人可沖你們駙馬招手了。」
石靜笑著說:「我不管,我是人家的戴不上籠拴不住韁,全憑自覺。
「你也瞞著她呢是嗎?」吳姍低頭邊吃邊說。
「什麼?」我裝糊塗。
「我剛才給醫院打電話了。」吳柵舀了匙湯喝了口。
我也把匙伸進她的湯碗里舀了一匙喝,評論道:在這純粹是刷鍋水。「
「是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