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空湛藍,萬里無雲,城市街道上刮著暖和乾燥的風,行人都顯得懶洋洋的,步態悠閑,任風把頭髮和裙角吹得飄拂鼓起。馬青和楊重坐在花房般鑲著通體玻璃窗的咖啡廳的臨窗座位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一位老兄胡砍:「想想吧,萬人大餐廳,多麼壯觀!多麼令人激動!就要在中華大地矗立起來!不要總說外國的月亮圓嘛,我們也有一些世界之最。我豁出來了,工作也辭了,不惜一切要把這件事促成,咱不就為了把事辦成嗎?不惜糜費!長城當時不也是勞民傷財么,現在怎麼樣?全指著它抖份了。干就干史詩性的東西!」

「可能騙來那麼多老外么?」

「能,官能!你以為老外們一天到晚在幹嗎?不就憋著到咱們中國來大快朵頤嘛。」

「於觀!」楊重看見穿著件皺巴巴夾克衫的於觀正從外面街上慢慢走過,又敲玻璃又喊。

於觀回頭往這邊張望,看見象關在獸房裡的猩猩一樣爬著玻璃揮舞著手臂的楊重和馬青,離開人群向這邊走來。

「正找你呢。」於觀繞過咖啡廳里散布的桌子走到他們座旁,楊重說,「中午別回公司了,有飯局。」

「誰的飯局?」於觀坐下,端起楊重的殘剩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

「寶康請咱們,丁小魯上午來的電話,說明一定要叫上你。」

「他怎麼想起挨這份宰?」

「他給丁小魯打電話讓叫上林蓓,懂啦?」楊重眨眨眼兒,「不吃白不吃。」

於觀看馬青:「你們上午就在這兒閑泡?」

「這哥兒們正和我們說他們要搞萬人大餐廳的事呢。」

「萬人大餐廳?」於觀五官擠到了一起,「又是故事。」

「不是故事是現實。」那人心平氣和地說,「花旗銀行已經答應貸款了,利率百分之六,只要求中國銀行擔保。」

「不可能吧?」於觀說,「你當這是中國借錢給越南打美國佬?商業貸款沒聽說過有這麼低的,不定誰蒙著誰呢。再說萬人大餐廳?好傢夥!就算一天兩餐,一餐一巡,每年也得七百多萬外國鬼子,得組織多少支八國聯軍?」

「你可能不太了解現在世界上的情況,無產階級隊伍在壯大,資產階級人數也在劇增,客源你不用操心,只希望你們幫我把中國銀行擔保辦下來。」

「辦不了,中國銀行從來不為這種野雞項目擔保。」

「我記得你好象說過你們家的小保姆原來在中國銀行什麼副行長家裡當過保姆?」

「沒錯。」於觀扭臉對楊重說,「你要拐他們家孩子我可以跟她說說。」

「辦不了就辦不了吧。」那人看著楊重,「不用過於為難,你們辦不了我再找別人。」

「的確不是不願幫忙,是沒辦法。」

「沒關係,這事我經多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說實話,我就是抱著辦不成的決心來辦這事的,辦成了,意外之喜,辦不成,早已料到,永遠充滿信心。」

「現在做事還就得這樣。」三個人奉承地笑起來。

「你那件衣服沒退掉?」馬青看著於觀身上的夾克說,「怎麼你自己穿起來了?」

「嗯。」於觀揪揪夾克的袖子,「售貨員說領子髒了不給退。我想我已經答應人家肯定幫人家退掉,錢都先給人家了,再找人家要也不好意思,算了,反正我也正缺春秋穿的衣服。」

「可你穿著不合適,袖子也短。那孫子也夠孫子的,穿過的衣服拿來讓咱們退,你接活時也不仔細看看。」

「一件衣服什麼大不了的,我也不需要好看,湊合穿吧。」

「你們聊,我走了。」那人站起來說,把桌上的煙裝回自己的口袋。

「走啊?」楊重、馬青都說,「別走了,呆會兒和我們一起吃飯。」

「不用了。」那人笑著說,「我已經過了為了一頓飯什麼都不幹的年齡了——我還有事。」

「這也是空手道。」於觀說。

那人剛走到咖啡廳門口,林蓓象只花蝴蝶似地一陣風衝進來。那人為她閃開道,回頭看了她一眼,出去了。林蓓靈巧地穿過各個桌間,帶著全廳被吸引來的視線來到他們的桌旁,一屁股坐在剛離去那人的座位上:「我在劇場走台剛完就跑來了,沒遲到吧?」

「沒遲到。」三個男人一起微笑著看她。

「誰請客,你嗎?」林蓓問馬青。

「我哪請得起,寶康請。」

「他請?他為什麼請?」

「你不知道我們就更不知道了,我們是沾你的光。」

「沾我的光?我跟他又沒什麼關係。」

「誰也沒說你跟他有什麼關係。」於觀笑著說,「你何必緊張。」

「我緊什麼張?你們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就好象我怎麼啦似的。其實我根本不會和寶康有什麼,我一點也沒覺得他那人好,我覺得他特可笑。」

「別解釋別解釋。」

「真是的,我不跟你們說話了。」

林蓓越著急,三個人就越逗她,最後還是馬青為她解了圍,問她晚上是不是要演出?

「演,你們還不去給我捧捧場?」

「那當然得去,你不讓去都不成。」

「請你們去捧場要收我費嗎?收費我可沒錢。」

「不用收費,過會兒吃飯給你三個哥哥一人斟一杯酒就行。」

「這容易,那就說定了。」

「你發覺了沒有?演員笑起來和一般人不一樣,別人笑都是眯著眼,她們笑是睜圓眼。」

「寶康!」於觀手攏成喇叭喊出現在咖啡廳門口的寶康。

寶康轉過身,喜洋洋地微笑著,他身邊站著一個面目和藹、文質彬彬的中年人。

「這位是趙堯舜,我的老師。」

***

這群人換了間中國式金紅色調的餐廳,圍著檀色的大圓桌團團坐下,寶康為於觀介紹中年人。

「早就聽說你們,非常想結識你,所以就來了。」趙堯舜邊說邊從褲袋摸出一盒煙一個打火機放到桌上,抽出根煙含在嘴上,用打火機點上,連續按動了幾下打火機點不著火,「怎麼搞的?」

於觀把楊重的火柴扔給他,寶康撿起火柴擦著火給趙堯舜點著煙。

「趙老師就是愛和年輕人交朋友。」

「是呵。」趙堯舜吐出煙說,「今天的年輕人和我們年輕那時候大不一樣,很多心態、想法需要重新認識。我不認為現在的年輕人難理解,關鍵是你想不想去理解他們。我有很多年輕朋友,我跟他們很談得來,他們的苦悶、彷徨我非常之理解,非常之同情。」

「趙老師對青年人的事業也非常支持。」

「我們不過是一群俗人,只知飲食男女。」

「不能這麼說,我不贊成管現在的年輕人叫『垮掉的一代』的說法,你也是有追求的,人沒有沒有追求的,沒追求還怎麼活?當然也許你追求的和別人追求的不一樣罷了。人這個東西是很有意思的,總希望自己的環境變化,變得新一點,不可捉摸一點,否則便會覺得平淡、空虛,你也一樣。」

「噢,是這樣的,怪不得。」

「要不無法解釋人類為什麼會不斷進步!」

於觀注視著趙堯舜,笑起來:「看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對人類發展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好好聊聊,有空好好聊聊。」趙堯舜象牧馬人愛撫自己心愛的坐騎一樣輕輕拍著於觀的背,「年輕人,很有前途的年輕人。」

「趙老師,您別光誇他呀,是不是也誇我幾句。」馬青探著頭笑著說。

「都不錯,你也不錯,今天在座的都是很可愛的青年。」

「丁小魯怎麼沒來呀?」於觀直著眼大聲問寶康,「你告她在這兒吃飯了嗎?」

「告她啦,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會兒還不來。」

「這個丁小魯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丁小魯?」趙堯舜手夾著煙問寶康和於觀。

寶康沒說話,於觀低頭擺弄筷子:「女的,《能幹婦女報》的。」

「那就是她,我跟她很熟。放心,她知道我來一定會來。她知道我來吧?」

「知道,我專門跟她說了您要來。」寶康說。

「噢,你們和她也認識。」趙堯舜逡巡看著每個人的臉,「那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她媽媽過去和我是同事。她歲數也不小嘍,個人問題大概到現在也沒解決。」

「我們跟她也不熟,一般認識。」於觀說。

「那姑娘心眼不壞,就是……」趙堯舜含笑指指腦袋,「這兒慢一點。」

「上菜吧,寶康你叫服務員上菜吧,我都餓了。」林蓓叫著,用手撐桌向後翹起椅子看著廳頂密集深嵌的燈眼。

「上菜上菜,服務員,上菜。」寶康叫穿著紅制服的服務員,「你怎麼著急了?下午還有事?」

「晚上演出,下午得早點去裝台。」林蓓把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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