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2

「莫非你們是強盜?」主人喝道。他氣勢洶洶,彷彿用大牙咬響了摔炮,烈火從鼻孔竄了出來,因此,鼻翅猛烈地煽動。越後地區獅子頭像的鼻子,大約就是照著人們惱怒時的樣子仿製出來的。否則,不會造得那麼嚇人。

「不,我不是強盜,是落雲館的學生!」

「胡扯!落雲館的學生,豈能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不,我戴的是制帽,明明有校徽呀!」

「是冒牌吧?既是落雲館的學生,為什麼擅自侵入?」

「是因為球飛進去了。」

「為什麼叫球飛進去?」

「可它就飛進去了嘛。」

「混帳東西!」

「下不為例,這一回就饒了我吧!」

「面對來歷不明的人翻牆闖進私室,哪裡有人會輕易放走?」

「不,我是落雲館的學生,這是沒錯的。」

「既是落雲館的學生,問你是幾年級?」

「三年級。」

「說准了嗎?」

「是的。」

主人回頭朝屋裡喊道:「喂,來人哪,來人!」

埼玉縣生人的女僕拉開紙格門,「噯」地應聲走來。

「到落雲館去帶一個人來!」

「把誰帶來?」

「誰都行,給我帶來!」

女僕雖然答應了一聲「是」,但是,由於前庭光景奇怪,出使的目的不清,事件的經過自始至終都十分無聊,她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嘻嘻地笑著。主人卻想打一場大戰,想充分發揮一下上火的本事。在這關鍵時刻,自己的傭人當然應該同仇敵愾。但她不僅不以嚴肅的態度對待,反而邊聽吩咐邊嗤嗤地笑,這使主人愈發遏制不住,能不烈火攻頭?

「不是告訴你了嗎,誰都行,叫一個來!聽不懂嗎?管他是校長,幹事,還是首席教師……」

「把校長先生……」女僕只知道有校長。

「不是告訴你了嗎?管他是校長,幹事,還是首席教師!聽不懂嗎?」

「若是誰都不在,叫個雜役來也行嗎?」

「胡說!雜役懂個屁!」

事已至此,女僕明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應一聲,出發了。然而,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頭腦。他正擔心,只能叫來個雜役,不料,剛才講倫理學的老師從正門走來。主人單等他安然落坐,便立刻開始談判。

「適才這小廝膽敢擅入敝宅……」用的是《忠臣榜》戲曲里的古老道白,量又略帶譏諷地收尾說:「確實是貴校的學生吧?」

倫理課教師毫無懼色,泰然自若地將站在庭前的勇士們掃了一眼,又將眼珠照舊對準主人,做了如下答辯。

「是的,都是敞校學生。我們一直教育學生不要這樣,可他們總是不聽話……你們為什麼跳過牆來?」

學生畢竟是學生。他們面對倫理課老師一言不發,沒人開口,都規規矩矩地擠在院落的一隅,宛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說:「球飛了進來。倒也是難免的事嘛!既然與學校結鄰,總要不時地有球飛進院里來的嘛!不過……他們太凶了。即使翻過牆來,也別出聲,偷偷把球拾去,也還可以饒恕……」

「所言極是。敝校儘管一再告誡,怎奈人多手雜……今後必須很好地注意。如果球飛進了院子,必須從正門進去,打個招呼再去拾球。聽見了嗎?……學校太大,總是叫人太操心,沒辦法。不過,運動是教育上必需的課程,總不好禁止的。可是一允許,就惹出麻煩來。這一點,無論如何請多多原諒。另一方面,今後一定從正門進院,打個招呼再拾球。」

「好,既然這麼通情達理,那就好說。不論投進來多少球都無妨的,只要從正門進來,給個知會,也就算不了什麼。那麼,這名學生交給你,托你帶他回去吧!噢,有勞大駕,對不起!」

主人照例致歉,照例是些虎頭蛇尾的言詞。倫理課老師帶著丹波國的笹山好漢從正門回到落雲館。

咱家所謂「大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如果恥笑:「這算得了什麼大事件?」那就任你笑去。頂多可以說,這不是他們的大事件。可咱家是在敘述主人的大事件呀,並不是敘述他們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謾罵主人「虎頭蛇尾」、「強弩之末」,奉勸他不要忘記,這正是主人的特色;不要忘記,主人之所以成為滑稽小說的題材,也正寓於這些特色之中。如果批評主人竟和十四五歲的孩子較量,實在愚蠢,這,咱家也是同意的。大町桂月就曾抓住主人說:「你還沒有去掉孩子氣?」

咱家既寫完了小風波,現在又寫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繪一下大事件發生後的餘波,作為全篇的結尾。

咱家筆下的一切,說不定有的讀者以為是信口開河哩!然而,咱家絕不是個輕薄的貓。字裡行間,處處包藏著宇宙間的巨大哲理,這是毋須贅言的。那字字句句,層次井然,首尾呼應,前後映照,認為是瑣談閑話而漫然瀏覽的讀者感到陡然一變,成了不易讀懂的經典之作。這就決不容許躺著看或伸著腿一目十行等醜態表演,據說柳宗元每當讀韓愈的文章,甚至先用薔薇花泡水凈手。那麼,但願讀者對待咱家的文章,至少能自己掏腰包買本雜誌,切莫干出那種沒規矩的事——湊湊付付,借朋友的書看。

下文所述,咱家稱為「餘波」。假如有人認為「既是餘波,自然無聊,不須卒讀」,他一定會追悔莫及。必須從頭至尾,細心精讀才是。

發生大事件的第二天,咱家想散散步,便來到門外。只見金田老闆和鈴木藤十郎先生在對面巷角站著談話。金田老闆正驅車回府,鈴木先生訪金田未遇,正在歸途,於是,二人邂逅相逢。

近來金田府上平淡無奇,因此咱家很少走過。可是剛才一見熟人的面,又有些懷念。鈴木先生也闊別已久,不妨暗暗跟隨,一謁尊顏吧。咱家決心已下,便徐徐靠近二公佇立的身旁,他們的對話自然都傳進了咱家的耳鼓。這並非咱家的罪過,是他們談話內容不好。金田老闆可是個「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偵察主人的動向。那麼,咱家偶然竊聽他的談話,料想他還不至於發火吧?如果發火,只能說明他還不了解「公平」二字的含義。

總之,咱家聽了二位的談話。不是想要聽才聽的。壓根兒沒想聽,而談話聲卻自然鑽進了咱家的耳朵。

「剛才去過府上。真是巧遇!」藤十郎先生畢恭畢敬地彎腰施禮。

「唔,是么!說真的,近來我正想見見你呢。來得好!」

「咦?真巧。有何吩咐?」

「哪裡,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這事兒雖說怎麼都行,可是除非你,是辦不成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效命!什麼事?」

「唔……這……」金田老闆在思索。

「若是不好說,就在方便的時候我再來拜訪。哪天合適?」

「唉——沒什麼太大的事……那麼,既然難得謀面,就有求於你了。」

「請不客氣……」

「就是那個怪人!喂,就是你的老友,是叫苦沙彌吧……」

「是的。苦沙彌怎麼啦?」

「不,怎麼也沒怎麼。只是鬧那個事件之後,我心緒不太好。」

「說得對。這全怪苦沙彌太傲慢……本應該擺正自己的社會地位,可他簡直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說什麼『不向金錢低頭』、『實業家算個屁』等等,說了種種狂話,我想,那就讓他嘗嘗實業家的厲害!他這一陣子被治得收斂些了,但還很頑固,真是個犟眼子,令人吃驚。」

「總之,他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不過是在逞能罷了!他從早就有這個毛病,分明自己吃了虧,卻一點兒都不覺察,真是不可理喻。」

「啊,哈哈哈……的確是不可理喻。我變換著方法和招數,終於,叫學生們熊了他一通。」

「這個主意妙!效果如何呀?」

「這下子,好像使那個傢伙陷於窘地。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會告饒的。」

「那才好呢。再怎麼神氣,畢竟是寡不敵眾呀!」

「是呢。孤家寡人,怎麼抵擋得住!因此,他似乎有所收斂。不過,究竟如何,我想求你去一趟觀察觀察。」

「噢,是么!這不難,立刻去觀察一下。情況嘛,回來向您報告。有趣吧?那麼頑固的人居然意氣消沉,一定是大有看頭的。」

「好,回頭見,我等著你。」

「那麼,失陪了。」

嗬,又是陰謀!實業家果然勢力大。不論使形容枯槁的主人上火,也不論使主人苦悶的結果腦袋成了蒼蠅上去都失滑的險地,更不論使主人的頭顱遭到伊索克拉底斯同樣的厄運,無不反映出實業家的勢力。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轉的究竟是什麼力量,但是知道使社會動轉的確實是金錢。熟悉金錢的功能、並能自由發揮金錢威力的,除了實業家請公,別無一人。連太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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