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從那一天起,「潘二嫂」三個字不脛而走,不翼而飛,幾乎傳遍整個「東方紅城」。連「捍聯總」的許多人提起她都很佩服,不得不承認全市休想找得出一個能辯論得過「潘二嫂」的人!

據說潘復生在省「革命委員會」的常委會議上也曾講過:「象『潘二嫂』這樣的人才,實在難得!誰能把她爭取到我們這一邊來,誰就等於為我們的新政權立了一大功!只要她肯棄暗投明,我潘復生保證給她個省『革命委員會』常委當,即使她要當省『革命委員會』副主任,我們也是可以考慮的!」

又據說還真有人去拉攏過她,遭她嚴詞拒絕。

她是個死硬到底的「炮轟派」。

後來她時常帶領「別動隊」在全市各處演講,為「炮轟派」募捐。

我曾遠遠地聽過一次她的募捐演講:

「公民們,我是潘二嫂!我在此向你們伸出求援的雙手!正義之神在我和你們大家的上空,她此刻默默地注視著我和你們。誰沒有妻子兒女?誰沒有父親母親?『捍聯總』對我『炮轟派』實行種種封鎖,妄圖將我們置於死地而後快!我『炮轟派』戰士個個死不足惜,但我『炮轟派』戰士的妻子兒女是無辜的,他們的父親母親是無辜的!他們無辜的妻子兒女和無辜的父親母親陷於饑寒交迫的境地,因為參加了『炮轟派』的工人兄弟們的工資早已被停發了……」

只要「潘二嫂」往哪一站,一開口演講,圍觀的市民,凡是身上帶著錢包的,不管你是否認為「炮轟派」有理,你都會不由自主地將手伸進衣兜掏出錢包來!

「潘二嫂」就具有這等本事!她那表情,她那聲音,就是能令你感動!她彷彿具有某種魔力似的。

而在她身旁,「別動隊」員抬著一個大籮筐,人們紛紛往那籮筐里扔錢。連孩子也不例外。每次她都能募捐到滿滿一籮筐錢!

「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國老百姓,十分的「仗義疏財」。他們普遍比現今要窮得多,卻普遍不如現今的人們對金錢看得那麼重。這也是「潘二嫂」當年次次募捐成功的條件之一。倘若今天,縱有十個「潘二嫂」,為著更加能引起人們高尚情操之目的,只怕是十天半個月也未必能募捐到一籮筐錢!修復萬里長城啦,中國兒童基金會啦,支援非洲災民啦,工資二百來元的人,也是只捨得捐出一角二角的。國庫卷如不是分配指標從工資中扣除,十有八九的人可能就不買。

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中國人的頭腦不再象「文化大革命」中那麼簡單了,甚至是變得過分的精明了。因而從前那種「仗義疏財」也是今非昔比了。我有時簡直不能不懷疑:這也算是一種「反思」么?我很迷惑……

當年「炮轟派」中有一說法——「范大哥」的理論,「潘二嫂」的口才,馮司令的組織能力。馮司令者,馮昭逢也。他們被合尊為「三傑」。

我們能不覺著是種榮幸么?

「潘二嫂」在募捐時,「捍聯總」有好幾次可以捉拿她,但據說潘復生有指示,對「炮匪三傑」,沒經省「革命委員會」下令,不得捉拿。更不得加以傷害。

在這一點上,公正論之,潘復生還是挺愛才的。他一直到最後,大概仍懷著幾分勸降他們的幻想。當然只能是幻想了。

而「潘二嫂」不許我們這些寫了血書投奔「炮轟派」大本營的中學生參加那一天大規模的營救行動,無疑是不忍我們也去冒一次出生入死的危險。體現著女性的善良。

「文化大革命」期間,在仇恨、恐怖、無謂的似乎有理性實則無理性的種種瘋狂行動中,的確也時時有良知和人道的光環閃耀。它說明到底畢竟是人而不是瘋子進行的運動。是人在干著瘋事。

那個帶我洗澡的人,又帶我們到「炮轟派」家屬們的住地,分別給我們安排睡覺的地方。「炮轟派」的家屬們,十幾家幾十人合住在各個車間內。各個車間都很冷。

女人們在哭,孩子們在叫——是那些被「捍聯總」抓去的人的家屬。

我身臨其境,對他們的一種巨大的同情和憐憫頓時從心底湧起,覺得是來到了受暴政壓迫者中間,產生了一股要與那暴政吶喊著挑戰的剛勇豪烈的氣概。其實,當年受壓迫的又何止「炮轟派」及其家屬呢?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不都是在受著一種暴政的壓迫而同時又壓迫著別人么?暴政也並不能說是「東北新曙光」,它畢竟代表著力圖安定的趨向。暴政是「文化大革命」本身。「捍聯總」和「炮轟派」不過都是那暴政的必然產物。在這二者之間,是無所謂正義和非正義無所謂是與非的。

忽然響起了警報聲。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說,「捍聯總」的一支人馬,趁大本營實力空虛,發起了進攻。揚言要一舉拿下「哈一機」這個「炮轟派」的頑固堡壘。

於是一片緊張。女人們更哭。孩子們更叫。

幾十名留守大本營的「炮轟派」戰士聚集到了一起。

其中一個大聲對女人和孩子們吼:「不要哭!不要叫!你們哭,你們叫,『捍聯總』也是不會發慈悲的!有我們幾十個人在,就保證你們的安全,絕不會讓『捍聯總』攻進來的!」

幾十名老工人也自覺組織起來,人人尋找到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對他們說:「我們跟你們一塊去守衛前後大門!今天拚死一個夠本,拚死倆賺一個!」「死了,咱們的人會給咱們報仇的!」「男的女的,老少爺們,王八蛋『捍聯總』要是真攻進來了,誰也不許作孬種!咱們生是『炮轟派』的人,死是『炮轟派』的鬼!」

有個女人也振臂高呼:「姐妹們,咱們也要操傢伙,跟王八蛋『捍聯總』拚命呀!」

於是女人們,連同一些半大孩子,在這樣一種同仇敵愾情緒的互相煽動下,也紛紛尋找應手的武器,預備拚命。

我激動得要哭,何等豪烈的場面!我所渴望體驗的悲劇精神和英雄主義,是整個兒將我主宰了。

我尋找到了一跟長鐵棍,緊緊地握在手中。

於是人們衝到了院子里。

幾盞探照燈開了,院子里亮得如同白晝。

一部分人撲向前後門。一部分人守衛在四面高牆下。

我甚至想像到了「哈一機」被攻佔後的慘景:男女老少的屍體橫倒豎卧,人人死後手中仍緊握帶血的武器。想像到了被母親死前掩護地壓在身下的幼兒,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哇哇哭聲。想像到了我自己應該怎麼個死法才更英雄更悲壯,臨死應該呼喊什麼口號。按照我的想像,也可以說按照我的意願,我應該在其它人全都死光了之後再死。應該面對著無數的一步步包圍上來的「捍聯總」們,怒目而視,首先毀掉武器。可惜我拿的是一根長鐵棍,只有塞進煉鐵爐才能毀掉。要拿的是一支槍就好了。就可以做到死了也不將武器留給敵人了。要拿的是一根爆破筒就更其好了!那就可以做到與敵人同歸於盡了。關於武器的這一節想像,雖然英雄得可以壯烈得可以,悲劇味兒也十足,但分明地是只能想像一番,根本無法實現,只得不去細想。呼喊什麼口號卻是完全可以早作打算的。我想到了雨果小說中那個法國驃騎兵上尉,他在滑鐵盧為拿破倫而戰死的時候,面對一步步向他包圍的英軍喊了一句什麼來著?對,只喊了一個字——「屎」!那當然是很輕蔑的意思啦!不過「捍聯總」們能領悟么?他們要是沒看過雨果的《九三年》呢?要是雖然看過了並不記得那麼一名英雄的法國驃騎兵上尉呢?他可不是書中的主人公啊,僅僅是個被雨果一筆帶過的無名角色呀!那就再喊一句「炮轟派萬歲」吧!

屎——

「炮轟派」萬歲——

英雄是足夠英雄的了!壯烈是足夠壯烈的了!似乎總歸還缺少點悲劇味兒……

對,對,「毛主席萬歲」是不能不喊的!為毛主席而戰而死,毛主席在北京卻肯定不知道,還不是悲劇么?當然是為毛主席而戰而死了!不是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和這麼多人又是為了什麼圖的什麼呢?

只喊三句口號。再多一句也不喊了。大概英雄地壯烈地死前,也只來得及喊三句口號。第三句不一定要喊完,可以喊到「萬」字,便張大著嘴,將「歲」字堵在口中,緩慢地倒下身去。不要向前撲倒。一定要向後仰倒。一定要叉腿而立。倒時一定要伸展開雙臂。緩慢地直挺挺地倒下去。屍體要呈「大」大形,倒在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上……

我正徒自想得海闊天空,幾輛裝甲車和坦克從倉庫里開了出來。大本營的裝甲車坦克是足夠自衛用的。

高牆外,「捍聯總」的喇叭在喊叫:「炮匪們聽著,我們知道你們現在是演『空城計』,趕快打開大門投降吧!否則我們攻進去,絕沒有你們的好下場!……」

高牆內,「炮轟派」的喇叭也響了:「耗子兵們聽著,你們有膽量就進攻吧!我們眾志成城,視死如歸!……」

前後大門打開了。

「捍聯總」們吶喊著沖了上來,但一見出現在門口的是裝甲車和坦克,又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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