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月里,阿爾努菲寡婦和她的大夥計多米尼克·德魯結婚了。這樣,德魯便成了手套製造師傅兼香水專家。他們設盛宴招待行會頭頭,設便宴招待夥計。夫人為自己公開同德魯合睡的床購買了新的床褥,從櫥子里拿出她五顏六色的服裝。其他的一切都是舊的。她保留了阿爾努菲這個好聽的老名字,保持完整的產權,控制商店的財務,掌握地下室的鑰匙;德魯每天則完成性生活義務,隨後就喝葡萄酒恢複精神。格雷諾耶雖然現在是第一夥計,是唯一的夥計,幹活挑重擔,但所得的報酬依然菲薄,伙食簡單,居住條件簡陋。

這一年開始時,大家忙著大量黃色的山扁豆,忙著風信子、紫羅蘭花和令人陶醉的水仙花。在三月的一個星期天一一格雷諾那到達格拉斯大終一年了一一格雷諾那動·身到城市另一頭去觀看城牆後花園裡那小姑娘的情況。這次他早有準備嗅到香味,知道什麼在等待著他……但是當他來到新城門旁。剛走到去城牆邊那個地方的半路,就嗅到她了。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他覺得動脈里的血液幸福得沸騰起來:她還在那裡,她這無比美麗的植物安然無恙地越過了冬天;她充滿液汁,在生長,在擴大,正長出最美麗的花引她的芳香正如他所期待的,變得更濃,可又不失去其精緻,一年前還顯得非常柔弱、分散,如今似乎已匯成稍顯濃稠的香河,它呈現出千種顏色,儘管如此,它卻把每種顏色來得牢牢的,而且再也拆不開。這條香河,格雷諾耶興奮地斷言,它的源泉越來越大。再過一年,只要再過一年,只要十二個月,這源泉就會溢出,他就可以來抓住它,捕捉它大口吐出的芳香。

他沿著城牆一直跑到那熟悉的地方,花園就在後面。雖然那少女顯然不在花園裡,而是在屋裡,在關著窗戶的一個小房間里,但是她的香味卻像陣陣清風吹來。他並未像第一次嗅到她時那樣人迷或者昏昏沉沉。他充滿了一位戀人的幸福感覺,這戀人正從遠處窺視或觀察他所愛慕的人兒,知道一年後就將帶她回家。的確,格雷諾耶是只單獨生活的扁虱,是個怪物,是個不通情理的人,他從本體驗過愛情,也從未激起過別人的愛,可是在這個三月的日子裡他仁立在格拉斯的城牆旁,在戀愛,深深享受著愛情的幸福!

當然他不是愛一個人,不是愛上了城牆後屋子裡的那位少女。他是愛香味。僅僅是愛著它,而不是別的,而且只是把它當成未來自己的東西來愛。他發誓,一年後定要把它帶回家。在這種特殊的誓言或婚約--這種許給自己和他未來的香味的忠誠諾言--之後,他心情愉快地離開了那地方,經過王宮門回到城裡。

夜裡他躺在小屋裡,再一次回憶這種香味,把它拿出來--他經不住誘惑--沉浸在這香味中,愛撫著它,同時自己又被名愛撫,如此親密,如此接近,彷彿他真的佔有它,他的香味,他自己的香味,他愛撫它和被它愛撫,經歷了一個迷人的美好的片刻。他想把這種自我愛慕的感覺帶到睡眠里。但是就在他閉起眼睛並只須呼一口氣的工夫即可入睡的瞬間,這種感覺卻離開了他,突然離去了,代替它的是房間里冰冷的刺鼻的羊圈氣味。

格雷諾耶大吃一驚。"若是我將佔有的這種香味,"他這麼想著,"若是這香味毀了,可怎麼辦?現實與在回憶里不同,在回憶里,一切香味是永不會消失的。真的香味是要在世界上消耗光的。它會揮發。如果它被耗盡,那麼我取得它的那個源泉將不復存在。那麼我將像先前一樣一無所有,不得不繼續借用代用品。不,情況比先前還要糟糕!因為我在這期間將會認識和佔有它,我自己美妙的香味,我將不會忘卻,因為我從不忘記一種香味。就是說,我將一輩子靠我對它的回憶生活,猶如現在我已經有一瞬間是靠著對這個我將佔有的它進行回憶而生活一樣……那麼我需要它有何用?"

格雷諾耶一想到這些,就覺得非常不舒服。他現在尚未佔有的香味,一旦佔有了它,又不可避免地會重新喪失,他覺得這太可怕了。他能維持多久?幾天?幾星期?若是他省著用香水,或許可以維持一個月?以後怎麼辦?他看到最後一滴已經倒了出來,便用酒精沖洗香水瓶,以免剩下的一丁點兒被浪費,然後看看,嗅嗅,看他的可愛的香味是怎樣永遠地、一去不復返地揮發掉。這樣子活像緩慢的死亡,一種相反的窒息,一種使它自身向著可憎的世界痛苦而又緩慢的蒸發。-。他感到不寒而采。放棄他的計畫,到黑夜裡去並離開這裡的要求向他襲來。他想一口氣越過積雪的群山,深入到奧弗涅山脈一百里遠的地方,在那裡爬進自己過去住過的洞穴,一直睡到死去。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坐著不動,儘管要求非常強烈,他也不對它作出讓步d他對它毫不讓步,因為離開這裡,爬到一個洞穴里去,這是他過去的要求。他已經了解了它。他還不認識的,就是佔有人的香味,例如像城牆後那少女的絕妙的香味。儘管他知道,為了佔有這種香味,他必定要付出即將喪失這香味的高昂代價,但是他覺得先佔有而後喪失比起簡單地放棄二者更值得追求,因為他在一生中有過放棄,但從未有過佔有和喪失。

懷疑逐漸退卻,跟著退卻的是寒顫。他感覺到熱血又恢複了他的生機,決定按照他的計畫去做的意志又佔據了他而且優先前暨力D強烈;因為如今這葛志不再是長草坡的慾望產生的,而且是出官深思熟慮的決心。格雷諾耶這隻扁虱面臨著僵化或倒下這兩種抉擇,他選了後者,他很清楚,這次倒下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倒下。他躺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舒適地躺到未草里,蓋上被,覺得自己真像個英雄。

格雷諾耶若是長久為一種宿命論的英雄感而沾沾自喜,那麼他就不再是格雷諾耶了。在這方面,他必須有一種堅韌不拔的B我堅持的意志,一種機智的本性和一種大智大勇的精神。好的--他下定決心,要佔有城牆後面那少女的香味。即使在短短几星期後他又失去它,而且為這喪失而死去,這樣做也是值得的。但是若能不死而又佔有香味更好,或者至少要儘可能使香味的喪失拖延下去。最好能把它抓住。最好能避免它揮發,而又不損害它的特性--這是香水技術的一個難題。

能牢牢附著達幾十年之久的香味是有的。擦過凈香的柜子、用肉桂油浸過的皮革、龍涎香塊莖、香棺木盒子幾乎可以永遠保持其香味。其他的--甜檸檬油、香檸檬。水仙花和晚香玉浸膏以及許多花香--若是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短短几個小時後即把香味散發完了。香水專家採取措施來對付這種討厭的情況,其辦法是,把特別容易揮發的香味通過附著牢牢地束縛住,彷彿給它們上了鐐銬,這些鐐銬束縛了它們自由活動,為達此目的,關鍵在於把鐐銬放鬆到這樣的程度,以致認表面看來,被束縛住腳香味有自己的自由,但是卻把它們捆車,使之無法逃走。格雷諾耶的這種技術用在晚香玉上取得了成功。他用微量的房貓香、香子蘭、樹脂和柏木捆住它的短暫的香味,使其發揮作用、為什麼少女的香味不能取得類似的成果呢?為什麼他要白白浪費一切香味中最珍貴和最柔弱的香味呢?多麼愚蠢!多麼不明智!難道就讓這金剛鑽放著不加琢磨?難道就把金塊戴在脖子上?他,格雷諾耶,難道就像德魯和其他芳香分離者、蒸餾者和擠壓鮮花者一樣只是個野蠻的香味掠奪者?難道他不是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香水專家?他大驚失色,他以前沒有想到這點。當然,這種獨特的香味是不許未經加工就使用的。他必須把它像最貴重的寶石一樣鑲起來。他必須鍛造一項香味王冠,在王冠的最崇高部位--它接進別的香味並控制住它們--必須有他的香味。他將按照技術的一切規則製作一種香水,而城牆後面那少女的香味必須是這香水的核心。

毫無疑問,作為輔助劑,作為基礎的、中心的和主要的香味,作為高級氣味和作為固定的香氣,席香和窈貓香、玫瑰油或授花都不適合,這是肯定的。對於這樣一種香水,對於一種人的香水,需要別的配料。

同年五片,人們在格拉斯與其奈邊的小鎮埃技苦經之後·的一塊玫瑰園裡發現了一個十五歲少女的赤裸的屍體。一她是被人用棍棒打擊後腦勺而斃命的。發現屍體的農民被這可怕的發現搞糊塗了,以致他本人差點成了嫌疑對象,因為他用顫抖的嗓音對警察局長報告,說他從來沒看到過如此美麗的東西--其實他原本想說,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怕的事。

這少女確實美麗異常。她屬於那種性情憂鬱嚴肅型的婦女,好像由深色蜂蜜做成,光滑、甜蜜和鼓糊糊的;這些婦女以一種新調的姿態、一種髮型和一種獨特的、像緩緩揮動鞭子一樣的目光控制了場地,同時又像站立在旋風的中心點那麼平靜,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吸引力,而她正是以這種吸引力把男人和女人們的渴望和心靈征服的。她年輕,非常年輕,雛型的勉力還沒有融合到救稠之中。她那胖胖的四肢顯得光滑、堅定有力,乳房像是剝去蛋殼的雞蛋似的,她那扁平的臉龐披著烏黑的粗發,還有稚氣的輪廓和神秘的部位。當然屍體的頭髮已經沒有了,兇手把它們剪下來帶走了,衣服同樣被剝光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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