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次災難不是地震,不是森林大火,不是山崩,不是坑道坍塌。它壓根兒不是外部的災難,而是一次心靈上的災難,因而特別難受,因為這次災難堵住了格雷諾耶所喜歡的逃路。它發生在他睡覺的時候,說得更好些是在他夢中,更確切地說,是他在心裡幻想中的睡夢中。

當時他躺在紫色沙龍里的長沙發上睡覺。他周圍放著空瓶子。他喝得太多了,最後還喝了兩瓶紅髮少女的芳香。這大概是太多了,因為他的睡眠儘管像死一樣沉,這一次並不是不做夢,而是像幽靈一樣古怪的夢影貫穿睡覺的始終。這些夢影很明顯是氣味的一部分。起初它們只是以稀薄的軌跡飄過格雷諾耶的鼻子,隨後它們變濃了,像雲朵一樣。這情況恰似他站在沼澤中,沼澤里升起了霧氣。霧氣緩緩地越升越高。格雷諾耶很快就完全被霧氣包圍了,被霧氣濕透了,在霧團之間幾乎沒有自由的空氣。他若是不想窒息激必須吸進這種霧氣。而霧氣正如說過的。是一種氣味。格雷諾耶也知道,這是什麼氣味。霧氣就是他自己的氣味。格雷諾耶的氣味就是霧氣。

如今可怕的事實是,儘管格雷諾耶知道這氣味是他的氣味,可他卻不能嗅它。他完全消失在自己的內心裡,為了世界上的一切,不能嗅自己的氣味。

當他明白這點後,他大喊大叫,彷彿他在被活活燒死。叫喊聲衝破了紫色沙龍的牆壁、宮殿的牆壁,從心裡出發超過溝渠、沼澤和沙漠,像烈火狂飄飛過他心靈的夜景,從他嘴裡尖聲叫出來,穿過彎彎曲曲的坑道,傳向世界,遠遠超過聖弗盧爾高原7一彷彿是山在呼喊。格雷諾耶被自己的叫喊喚醒了,醒來時他朝自己周圍亂打,彷彿他要把窒息他的嗅不到的霧氣趕跑。他怕得要死,由於死亡的恐怖而全身顫抖。若是叫喊聲驅散不了霧氣,那麼他自身就會被淹死--多麼可怕的死。他一想到這,就毛骨悚然。他顫抖地坐著,試圖捕捉他那些混亂的膽怯的念頭,有一點他是完全清楚的:他將改變自己的生活,即使僅僅是因為他不願再次做這樣可怕的夢。這個夢再做一次他是受不了的。

他把粗毛毯被在肩膀上,爬到洞外。外面正是上午,二月底的一天上午。陽光燦爛。大地散發出潮濕的岩石。青苔和水的氣味。風裡已經有一點銀蓮花的香氣。他蹲在洞穴前的地上。他呼吸著新鮮空氣。他回想起他已經逃脫的霧氣,仍然感到不寒而慄,當他的背上感覺到暖和時,由於舒適而打著寒戰。這個外部世界依然存在,即便只是一個消失點也是好的。假如他在坑道出口處沒有再發現世界,那麼其恐怖是不堪設想的!假如沒有光,沒有氣味,什麼也沒有--里里外外,到處只有這可怕的霧氣……

驚恐逐漸退卻。畏懼漸漸鬆開了手,格雷諾耶開始覺得安全多了。將近中午時,他又變得從容了。他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鼻子下,穿過兩指進行呼吸。他聞著潮濕的、銀蓮花香的春天空氣。他從自己的指頭上什麼也沒聞到、他把手翻過來,嗅著掌。乙。他感覺到手的溫暖,但是什麼也沒聞到。他把襯衣的破袖子摔得高高的,把鼻子埋在時彎部位。他知道這是所有人散發自己氣味的部位。但他什麼也沒聞到。在腋下,在腳上。他什麼也沒嗅到,他儘可能彎下身子去嗅下身,什麼也沒嗅到。事情太滑稽了,他,格雷諾耶,可以嗅到數里開外其他任何人的氣味,卻無法嗅到不足遠的自己下身的氣味!儘管如此,他並不驚慌,而是冷靜考慮著,對自己說了下面的話:"我並非沒有氣味,因為一切都有氣味。更確切地說是這樣:我嗅不出自己的氣味,因為我一生下來就日復一日地嗅過我的氣味,因此我的鼻子己麻木不仁了。如果我能把我的氣味或至少一部分氣味同我本人分開,分離一段時間後再回到它那裡,那麼我就能很好地嗅到它--也就是我。"

他放下粗毛毯,脫去他的衣服,或者說,脫下他原來衣服上尚存的破布、碎布。這些衣服他穿了七年,從未脫過。它們自然浸透了他的氣味。他把它們扔到洞穴入口處的廢物堆上,立即走開。然後他,七年以來第一次,重新登上山頂。在那裡,他站到當年抵達時站過的那個位置上,鼻子朝西,讓風在他那赤裸的身體四周呼嘯而過。他的意圖是,把自己身上的氣味全吹光,儘可能用西風--就是說用大海和潮濕的草地的氣味--來填滿,使這氣味超過他自己身體的氣味,他希望因此在他--格雷諾耶--和他的衣服之間產生氣味差,從而使他可以清楚地覺察出來。為了使鼻子儘可能不嗅到自己的氣味,他把上身向前彎,把脖子儘可能伸長迎著風,把手臂向後伸。他活脫是個即將跳入水中的游泳運動員。

一連幾個小時,他都保持著這種極其滑稽可笑的姿勢,儘管陽光還很弱,他那早已不習慣光、像蛆一樣白的皮膚已經曬得像龍蝦一樣紅。傍晚他又回到洞穴里。他老遠已經看到了那堆衣服。在離它們幾米處,他捂住鼻子,直到把鼻子垂到貼近衣服時才把手放開。他做著從巴爾迪尼那裡學來的那種嗅氣檢驗,猛地把空氣吸進,然後分階段地讓氣流出來。為了捕捉氣味,他用兩隻手在衣服上方做成一口鐘的形狀,然後把鼻子像一個鍾舌一樣插進去。他想盡一切辦法要從衣服中把自己的氣味嗅出來,但是衣服里沒有這種氣味。它肯定不在裡面。裡面有一千種別的氣味。有石頭、沙子、青苔、樹脂、烏鴉血的氣味--甚至幾年前他在蘇利附近買來的香腸的氣味,至今還可以清晰地聞出來。衣服里還有近七八年來的一本嗅覺方面的筆記的氣味。它們推獨沒有他自己的氣味,沒有在這期間始終穿著這些衣服的他本人的氣味。

現在他有點害怕起來。太陽已經下山,他赤裸著身體站在坑道的入口處,坑道漆黑的盡頭就是他住了七年的地方。風凜烈地吹著。他在挨凍,但是他沒覺得寒冷,因為他身上有種能對抗寒冷的東西,這就是害怕。這不是他在夢中所感覺到的害怕,即那種擔心自已被窒息的害怕,那種害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必須擺脫,同時他也可以逃脫。此時他所感覺到的害怕,是對自己一無所知的害怕。這是和那種害怕對立的。這害怕他逃脫不了,而是必須迎上前去。即使這認識很可怕,他也無疑得知道,他究竟有沒有一種氣味。而且現在馬上就要知道、馬上。

他走回自己的坑道。才走了幾米,他已經完全被黑暗包圍了,但是他仍像在最亮的光線中那樣找到了路徑。這條路他走過數千次,每一步、每一個彎他都熟悉,嗅過每一塊垂掛下來的懸岩和每一塊突出的石頭。尋找道路並不難。困難的事是,他越向前走,就越要對潮水一般在他內心高高泛起並溢出的幽禁恐怖夢幻的回憶進行鬥爭。但他是勇敢的。這就是說,他懷著不知道的害怕心理對害怕知道的心理進行鬥爭,他成功了,因為他知道他沒有選擇餘地。當他到達坑道盡頭,即填埋了許多卵石的地方時,他才擺脫了兩種害怕。他稍感覺鎮靜、他的腦袋清醒。他_的鼻子像一把解剖刀一樣鋒利。他蹲坐下來,把兩手放到眼睛上方嗅著。在這地方,在這遠離世界的石墓里,他躺了七年之久。若是世界上有什麼地方散發出他的氣味,那麼必定就是這裡。他緩慢地呼吸。他仔細地檢查著。他需要時間進行判斷。他蹲了一刻鐘。他的記憶力驚人,他準確地知道七年前這地方散發出的氣味,即散發出岩石味和潮濕、含鹽的涼爽氣味、這氣味如此純潔,說明在任何時候都沒有生物、人或動物到過這地方…項如今這裡的氣味依然如故。

他又繼續蹲了一會兒,安安靜靜地蹲著,只是輕輕地點點頭。然後他轉過身子走開,先是彎下身子,到了坑道的高度許可對,他就挺直身子,走到洞外。在外面他穿上自己的破爛衣服(他的鞋子多年前已經腐爛),把粗羊毛毯極在肩上,當天夜裡離開了康塔爾山,向南方走去。

他的外表十分可怕。頭髮一直垂到胭窩,稀疏的鬍鬚直到濟部一地的指用像馬功爪天,在攔布無法遮掩身體的背部和腿部,皮膚一片片脫落下來。

他所遇到的頭一批人,是在皮埃爾福市附近一塊田裡的農民,他們一看到他,立即叫嚷著跑開了。與此相反,在城裡他引起轟動,數百人向他聚攏過來圍觀他。有些人認為他是一個被判處在櫓艦上服苦役的逃犯。有些人說,他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和熊生的雜種,一頭森林怪物。一個過去曾漂洋過海的人堅持說,他看上去像個大洋對岸卡宴①的一個不開化印第安部落的人。大家把他帶到市長跟前。他在那兒令圍觀者吃驚地出示了他的滿師證書,張開嘴巴,用有點咕嗜咕啃的語音說話,因為這是相隔七年後他說出的頭幾句話,但是意思是很明了的。他說自己在漫遊途中被強盜襲擊、綁架,在一個洞穴里被關了七年之久。他還說,他在這七年里既沒有見到陽光,也沒有見到一個人,靠一個由看不見的手放到黑暗中的籃子生存,最後藉助一架梯子才得到解放,自己不知道是為什麼,也沒有見到過綁架他的人和他的救命恩人。這種說法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因為他覺得這比事實更可信。而真實情況也是如此,類似這些強盜襲擊事件,在朗格多克、奧弗提山和塞文山脈並不罕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