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的話
芥川龍之介
《侏儒的話》序
《侏儒的話》未必能表達我的思想。它只不過是使人不時得以觀察我的思想變化罷了。與其說它是一根草,倒不如說是一莖藤蔓——而這莖藤蔓也許在長著幾節蔓兒。
星
太陽之下無新事,這是古人一語道破了的。但是無新事並非單只在太陽之下。
根據天文學者的學說,赫拉克勒斯星座發射的光,到達我們地球需要三萬六千年。但是,就赫拉克勒斯星座來說,它也不能夠永遠閃射光輝。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像一堆冷灰一樣,失掉了美麗的光輝。不僅如此,死也始終孕育著生。失掉了光輝的赫拉克勒斯星座彷徨在天際,一旦有了恰當的時機,就又會變成一團星雲。於是一顆顆新星又陸續在那裡誕生了。
和宇宙之大相比,太陽不過是一星磷火而已,何況我們地球。但是在遙遠的宇宙之極,銀河近旁所發生的事,實際上與這個泥團上所發生的事並沒有兩樣。生死在運動法則之下,是在不斷循環著的。我想起這些事,不禁對散落在天際的無數星星,也會寄予不少的同情。不,我覺得閃爍著的星光,也在表達著和我們同樣的感情。在這一點上詩人最早高唱了這一真理:
細砂般的數不盡的星,有顆向我眨眼睛。
然而,星星也許並不像我們那樣,經歷著顛沛流離——雖然它們也許是會寂寞的。
鼻子
如果克莉奧佩特拉①的鼻子是歪的,世界的歷史也許會因之而發生變化。這是大名鼎鼎的巴斯噶②的警句。然而情人大都是不顧真相的。喏,我們的自我欺騙,一旦陷入愛情,就會成為最徹底的自我欺騙。
①克莉奧佩特拉(公元前69-30),古代埃及女王,公元前五十一年繼承王位,後被逐。公元前四十八年成為羅馬政治家朱利烏斯·愷撒(公元前約100-44)的情人,得以恢複王位。俏撒死後與羅馬帝國三巨頭之一安東尼(公元前82-30)戀愛,安東尼在阿克興海戰中失敗後,追隨安東尼而自殺。
②巴斯噶(1623-1662),法國宗教思想家、物理學家、數學家。
安東尼也不例外,假設克莉奧佩特拉的鼻子是歪的,他大概會盡量不去看她的。而在不得不看那歪鼻子的情況下,也會采其他之所長,補其所短的吧。說起其他的所長,那麼就普天下我們的戀人來說,能具備很多長處的女性,肯定是一個也沒有的。安東尼也必然和我們一樣,從克莉奧佩特拉的眼睛啦,嘴唇啦,找到綽綽有餘的補償吧。另外再加上「她的心靈」!實際上我們所熱愛的女性,古往今來都是無窮無盡優美心靈的所有者。不僅如此,她的服著啦,或者她的財產啦,還有她的社會地位啦——這些都會成為她的長處。如舉更為甚者,以前被某名士所愛之事,甚至風言風語的謠傳,也可算作長處之一的。而那克莉奧佩特拉,不就是充滿了奢華和神秘的埃及的最後一代女王嗎?只要是在香煙裊裊中,王冠珠寶閃著光輝,並且戲弄著蓮花,那麼鼻子多少歪些也不會被別人看出來,何況安東尼的眼睛呢!
我們這種自我欺騙並不只限於一種戀愛。除去我們的某些差異,我們大抵都是按照自己的欲求對種種真相加以塗改的。拿牙科醫生的廣告牌子來說,映入我們的眼帘的,與其說是廣告牌子本身的存在,倒還不如說是希望有一個廣告牌子的願望——再進一步說,不是由於我們牙痛嗎?儘管我們的牙痛和世界歷史大概沒有什麼關係。可是這種自我欺騙,對於想熟悉民心的政治家,對於想熟悉敵人的軍人,或者對於想熟悉經濟情況的實業家等等,都必然會產生的。我不否認對這個加以修正的理智的存在。同時我也承認統轄百般人事的「偶然」的存在。然而,一切熱情都容易忘記理性的存在。「偶然」可以說是神意。這樣,我們的自我欺騙應該是左右世界歷史的最持久的力量也未可知。
總之,兩千餘年的歷史並不是由一個渺小的克莉奧佩特拉的鼻子來左右的。倒不如說是由大地之上到處存在著的人們的愚昧來左右的。實在可笑——其實是由人們莊嚴的愚昧來左右的。
修身
道德是方便的異名,和「左側通行」相似。
道德給予的恩賜是時間與勞力的節約。道德給予的損害是整個良心的麻痹。
盲目地反對道德的人,是缺乏經濟觀念。盲目地屈從道德的人,不是膽怯就是懶漢。
支配我們的道德,是流毒於資本主義社會的封建時代的道德。我們除了遭受損害之外,幾乎沒有蒙受任何恩惠。
強者可能是蹂躪道德。弱者可能是在蒙受道德的愛撫。遭受道德迫害的常常是強弱之間的人。
道德常常穿著舊服裝。
良心並不像我們的唇須那樣隨著年齡而生長。人們為了有良心,還需要若干的訓練。
一個國家十分之九以上的國民,一生都不具備良心。
我們的悲劇是因為年輕,或者因為訓練不足,以及在沒有把握住良心之前,遭受到無恥之徒的非難。
我們的喜劇是因為年輕,或者是因為訓練不足,在遭受無恥之徒的非難之後,好容易才把握住良心。
良心是嚴肅的趣味。
良心也許創造道德。可是道德卻連良心的良字也未曾創造過。
良心也和一切趣味一樣,為病態的愛好者所掌握。這種愛好者十之八九是聰明的貴族或富豪。
好惡
我們像喜愛陳酒那樣,喜歡古老的快樂主義。決定我們的行為的既不是善,也不是惡。而是我們的好惡,或者是快樂與不快樂。我只能這樣想。
那麼我們為什麼在寒冷刺骨的天氣里,見到行將溺死的幼兒,要主動地下水去拯救呢?因為拯救是一種快樂。那麼躲避下水的不快樂和拯救幼兒而得到快樂,是根據什麼尺度呢?是選擇更大的快樂。然而肉體的快樂與不快樂和精神的快樂與不快樂,是不應該依據同一的尺度來衡量的。不,這兩個快樂與不快樂並不是完全不相容的。倒不如說就像鹹水與淡水一樣,是可以融合在一起的。現在沒有受過精神教養的京阪①地區的紳士諸君,喝過甲魚湯之後,以鱔魚下飯,不也算作無上的快樂嗎?而且從寒冬遊泳可以看出,水和寒冷也存在著肉體上的享樂。對這方面的情況表示懷疑的人,可以想想被虐狂的處境好了。那該詛咒的被虐狂是這種肉體上快樂與不快樂在外表上的倒錯,又加上了習以為常的傾向所致。基督教的聖人們有的喜歡十字架的苦行,有的愛在火中殉教,我相信他們大概都患上了被虐狂。
①京阪是京都、大阪的簡稱。
決定我們的行為的,正如古代希臘人所說,只能是好惡。我們應該從人生之泉中汲取最大的滋養。「切勿像法利賽人②那樣擺出一副悲哀的面孔。」耶穌不是也這樣說過嗎?賢人畢竟能使薔薇花在荊棘之路上盛開。
②法利賽人是古代猶太教一個派別的成員,主張遵守摩西法律,違者處刑。耶穌斥他們為言行不一的偽善者。
侏儒的祈禱
我是個只要身穿綵衣、獻筋斗之戲、享受昇平之世就知足常樂的侏儒。祈願讓我如願以償。
祈願不要讓我窮得一粒米也沒有。祈願也不要讓我富得連熊掌都吃膩了。
祈願不要讓採桑農婦都討厭我。
祈願也不要讓後宮美女都垂青於我。
祈願不要讓我般的愚昧到莠麥不分。祈願也不要讓我聰明到明察星象。
祈願更不要讓我成為英武勇敢的英雄。我現在每每在夢中達難攀之峰頂,渡難越之海洋——也就是在做著使不可能的事成為可能的夢。每當出現這種夢境,我並不覺得可怕。我正苦於像和龍搏鬥似的夢搏鬥。請不要讓我成為英雄,——不要讓我產生想作英雄的慾望,保護這個無力的我吧!
我是個只要被這新春的酒灌醉、吟誦這金縷的歌、過上這美好的日子就知足常樂的侏儒。
神秘主義
神秘主義並沒有因為文明而沒落下去,應該說文明倒使神秘主義有了長足的進步。
古人相信我們人類的祖先是亞當,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相信《創世記》。而今天連中學生也相信是猴子,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相信達爾文的著作。就是說在相信書本上,今人和古人沒有差別。並且古人至少還看《創世記》。今人除了少數專家外,雖沒有讀達爾文的著作,卻恬然地相信這個學說。相信猴子是祖先,並不比相信耶和華吹過氣的塵土——亞當①是祖先更富於光彩。然而今人皆以這種信念而心安理得。
①見《舊約全書·創世記》第二章第七節:「主上帝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命的氣吹進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
這不是進化論。連地球是圓的,真正知道的人也為數極少。大多數人被潛移默化,一味相信是圓的就是了。如果問為什麼是圓的,那麼事實上上愚至總理大臣,下愚至小